潺潺的溪流邊，身著素服的女子半蹲在岸邊，將雙手浸泡在水中，時而有規矩地晃動幾下，水麵波波的漣漪往外蕩開……仔細一瞧，原是女子在全神貫注地洗衣。

1996年電視劇《西施》中的西施浣紗

古有詩句曰“錢塘江畔是誰家，江上女兒(er) 全勝花”，古代這些拿著盆在溪岸邊浣紗的辛勞女子們(men) 的身影，無疑讓我們(men) 留下了聯翩的浮想。

但，有一個(ge) 問題也隨之而來：曆朝曆代，沒有自來水、沒有洗衣機，更沒有諸如洗衣粉等清潔用品，古人們(men) 究竟是如何洗衣和護理衣物的呢？

洗衣用具：肥皂

周·草木灰皂

如果是現在，大家一提到洗衣服，第一反應應該是需要肥皂。沒錯！最早的時候，古人們(men) 洗衣服也離不開肥皂這一種清洗劑。隻不過，那時候的肥皂，不是由硬脂酸鈉，學術名C17H35COONa（那些年被化學支配的恐懼……）為(wei) 主要成分，而是“草木灰”。

草木灰是一種什麽(me) 樣神奇的東(dong) 西呢？首先，我們(men) 來解讀一下它的名字。顧名思議，草木灰是植物（草本和木本植物）燃燒後的殘餘(yu) 物。古人們(men) 用它來製作肥皂，由於(yu) 它可以就地取材，易於(yu) 保存，非常方便。

其次，草木灰為(wei) 什麽(me) 具有清潔效用呢？這就涉及到專(zhuan) 業(ye) 層麵了。草木灰中含有諸多礦質元素，其中的碳酸鉀能去除油垢。

在反映周代曆史文化的文獻資料《禮記·內(nei) 則篇》中記載：“冠帶垢，和灰清漱；衣裳垢，和灰請澣。”意思是，帽帶髒了，和著草木灰洗。衣服髒了，和著草木灰洗。妥妥的古代版“X妙洗衣液”。

秦·草木灰＆貝殼灰皂

到了秦朝，草木灰肥皂進一步升級，裏麵混入了一種名為(wei) “貝殼灰”的物質。《周禮·考工記》記載：“練帛，以欄為(wei) 灰，渥淳其帛，實諸澤器，淫之以蜃，清其灰而盝之……”其中，“蜃”指的就是貝殼燒成的灰，它和草木灰混在一起會(hui) 產(chan) 生強堿——氫氧化鉀。

古人為(wei) 使絲(si) 帛柔軟潔白，將絲(si) 帛浸透在由貝殼灰和草木灰製成的混合洗滌劑中。略去一大堆複雜的化學反應，氫氧化鉀悄悄地帶走了絲(si) 織品表麵的油汙和髒垢，使絲(si) 帛煥發光澤，如新入手一般……在技術不足的古代，古人用智慧彌補生活的所需。

五代十國周文矩《西子浣紗圖》故宮博物院藏

魏晉·皂角

尋尋覓覓，到了魏晉時期，古人們(men) 又發現了一種具有清潔奇效的植物，那就是皂莢樹。皂莢樹一般生長在肥沃的土地裏，它所結的果實被稱為(wei) 皂角，它的形狀扁扁的，像劍鞘一般，彎彎曲曲地從(cong) 樹梢上掛下來。不要看它的“相貌”平平無奇，它可是製作肥皂的好原料！

皂角

皂角中含有豐(feng) 富的胰皂質，去汙效果強，古人們(men) 洗衣服時，將皂角磨碎，放入水中，會(hui) 產(chan) 生大量的泡沫，衣服一洗而淨。最重要的是，皂角摘取方便，家家戶戶都能種上幾棵皂莢樹，隨種隨用。

除了清洗衣物，古人們(men) 也將皂角用於(yu) 洗沐。根據唐朝的《新修本草》中的說法，皂莢不僅(jin) 能治皮膚病，還能促進毛發生長，可謂一皂多用。

南北朝時期的南朝，率先開始流行皂角，一直到宋元時期，皂莢仍是一種常用的去垢用品。總之，在古代種皂莢樹，種不了上當，種不了吃虧(kui) 。

《新修本草》

唐·豬胰子皂

到了唐朝，一種更加匪夷所思的肥皂上架了——豬胰子皂。顧名思議，這是一種以豬的胰髒為(wei) 主要原料加工而成的純天然手工香皂。但……光聽這個(ge) 名字，就讓人覺得難以下手了。何況還要用它來洗衣服？真的不會(hui) 越洗越髒嗎？

關(guan) 於(yu) 這個(ge) 問題，各位看官可能多慮了。豬胰子富含活性成分，可以有效去除油漬汙垢。古人們(men) 從(cong) 殺豬匠那裏討來新鮮的豬胰髒，去掉外麵裹著的油脂，剔除裏麵遍布的筋絡，洗淨後，再用菜刀將豬胰髒和豬油切成碎丁，剁成細末，然後摻上一些堿麵，揉搓成小粒。

唐代“藥聖”孫思邈在《千金要方》和《千金翼方》中均有對這種“豬胰子皂”的相關(guan) 記載。這種豬胰子皂被稱為(wei) “澡豆”。古人洗衣時，隻需輕輕放上一粒澡豆，用手掌反複搓捏，待其產(chan) 生一層乳白色的泡沫和黏液，便能將衣服上的髒垢溶解。

唐代“藥聖”孫思邈

隨著澡豆的風靡，它的功效涉及到了美容，製作的配方也已經到了“奢侈”的境地，如在白豆屑中要加入青木香、甘鬆香、白檀香、麝香、丁香，以及雞蛋清、豬胰等，同時還要配上白僵蠶、白術等多種有助皮膚白嫩的中草藥。

在唐朝，澡豆算得上是網紅香皂，上至達官貴人，下至黎民百姓，人手一塊，作為(wei) 居家必備。如果一個(ge) 人土裏土氣，不懂得上流社會(hui) 的衛生習(xi) 慣，人們(men) 會(hui) 說此人“不識澡豆”，可見，擁有一塊豬胰子肥皂，在當時還是一種身份和教養(yang) 的體(ti) 現。

豬胰子皂使用的年代久遠，屬於(yu) 人類原始的去汙方法之一，直到解放後的六七十年代，還一直廣泛運用。後來，市麵上出現了工業(ye) 化生產(chan) 的香皂，老一輩人一時難以改口，仍習(xi) 慣將肥皂稱為(wei) “胰子”或“洋胰子”，可見豬胰子皂的深入人心。

宋·肥皂團

延續了唐代的風潮，到了宋代，民間已廣泛使用澡豆粉。但與(yu) 此同時，一種新型肥皂也開始盛行，它就是“肥皂團”。

肥皂團的工藝比之前的幾種肥皂更加複雜和精細——先將天然皂角加工成粉末，然後配入香料，再製成橘子大小的球。宋人楊士瀛在《仁齋直指》記錄了“肥皂方”的配方，其中涉及香料、中藥近20種。

北宋 張擇端《清明上河圖 》局部

用這款肥皂洗出來的衣服，不僅(jin) 麵質絲(si) 滑且香氣宜人。李時珍在《本草綱目》中說道：“十月采莢，煮熟搗爛，和白麵及諸香作丸，澡身麵，去垢而膩潤，勝於(yu) 皂莢也。” 難怪周密在《武林舊事》中，專(zhuan) 門描述了南宋都城臨(lin) 安，商販們(men) 售賣肥皂團的盛況。這樣的肥皂，誰能不愛呢？

明清·香皂

明清時期，在西方生產(chan) 的香皂傳(chuan) 入中國之前，香皂一直沿襲著宋代發明的配方。許多當時的文學著作中都提及了香皂的使用。

《金瓶梅》第二十七回中，西門慶對孟玉樓說道:“我等著丫頭取那茉莉花肥皂來我洗臉。”結果讓潘金蓮嗆了一頓：“怪不得你的臉洗的比人家屁股還白”。這裏的“茉莉花肥皂”，就是一款特製的香皂。茉莉花顏色雪白、花香清幽，用它所製的肥皂，不僅(jin) 可以用來沐浴、嫩膚，洗衣也不在話下。

1987版《紅樓夢》劇照

《紅樓夢》第三十八回中，賈府女眷賞桂花吃螃蟹，鳳姐命小丫頭們(men) 去取“桂花蕊熏的綠豆麵子來，預備洗手”，這裏的“綠豆麵子”，正是澡豆的延續。

清代的晚期的宮廷文獻清楚地記錄著禦醫們(men) 根據中醫學的理論，精心研製出了一種獨特的藥用香皂。禦醫們(men) 在製作原料中添加了適量的中藥成分，使香皂不僅(jin) 具有了芳香的氣味，連去汙垢的能力也更加強了！

隨著對於(yu) 清潔產(chan) 品的深入研發，各種各樣的肥皂層出不窮，古人們(men) 再也不用擔心洗衣服沒有奧妙洗衣機了！

洗衣風俗：搗衣

唐·搗衣

一首悠揚的歌聲，從(cong) 大唐的子夜傳(chuan) 來……

長安一片月，萬(wan) 戶搗衣聲。

秋風吹不盡，總是玉關(guan) 情。

何日平胡虜，良人罷遠征？

李白在《子夜吳歌》中寫(xie) 道，月光籠罩著整座長安城，家家戶戶傳(chuan) 來搗衣聲，那聲音如多聲部合奏一般此起彼伏。婦人們(men) 望著秋風掃落的荒野，寂寥無比地想著，自己的丈夫何時能夠蕩平敵寇，結束遙遠的征戰生涯，平安歸來……

北宋 趙佶《摹張萱搗練圖》局部

聽起來，這是一支悲傷(shang) 的歌。但是，等一等，讓我們(men) 再回過頭來讀一遍，這歌裏的“搗衣聲”是個(ge) 什麽(me) 玩意？

其實啊，搗衣聲指的是古人們(men) 在洗衣裳時，用木棒捶打衣服發出的聲音，而這個(ge) 木棒，就是古代洗衣服時常用的一種洗衣工具——搗衣杵。

現代人洗衣服時，習(xi) 慣把衣服往洗衣機裏一扔，裏麵的滾筒運轉起來，可以清洗掉衣服裏的髒垢，搗衣杵發揮也是同樣的功用。

古人們(men) 在洗衣時，會(hui) 將衣服鋪在一塊由石製成的平滑的砧板上，然後用木棒敲擊衣物。在強大的水流的衝(chong) 刷下，衣物中的汙垢就會(hui) 被帶出來，並且，這樣洗出來的衣服，柔軟熨帖，好裁製。

“搗衣”在唐朝時尤為(wei) 流行。李白的《搗衣篇》“曉吹筼管隨落花，夜搗戎衣向明月”，杜甫的《秋行八首》“寒衣處處催刀遲，白帝城高急暮砧”，晏幾道的“飛鴻影裏，搗衣砧外，總是與(yu) 關(guan) 情”，喬(qiao) 知之的《從(cong) 軍(jun) 行》“曲房理針線，平砧搗衣練”……無一不是描繪了一幅大型的搗衣圖卷。

唐朝中晚期，時局動蕩，戰爭(zheng) 不斷，家中的男子都發配到邊疆，多無衣食。婦女們(men) 得知自己的丈夫要出征，白天操持了一天家務，照料孩子，晚上月掛枝頭時分，方有閑暇，拿出砧板、搗衣杵，在寒冬來臨(lin) 之前的秋夜，默默地搗衣。

南宋 牟益《搗衣圖》局部 台北故宮博物院藏

那搗衣杵落在砧板上，發出“哐當哐當——”的聲音，一敲一擊，皆是訴不盡的纏綿思念，聽不完的輾轉哀愁……

護理妙招：燙衣

洗衣的用具、方法都有了，洗完衣服如何護理則成了一個(ge) 大問題。

大家一定有過這樣的體(ti) 驗——從(cong) 洗衣機裏掏出洗完的衣服，曬幹後皺巴巴的怎麽(me) 都弄不平，這時，就需要熨鬥燙一燙，將褶皺熨燙平整。但是，古人們(men) 沒有這麽(me) 先進的電器，隻能眼巴巴地看著心愛的衣服，洗完後皺成一團嗎？

NONONO，其實熨鬥之物，自古有之。

最早的時候，古人們(men) 用火上烤熱的石塊、陶片或銅鐵熨燙衣物，熨鬥起始於(yu) 這樣一種古老的工具。

據《淮南王》記載：“炮烙始於(yu) 鬥。”熨鬥發明早於(yu) 商代末年。古人熨衣前，把燃燒的木炭放在熨鬥內(nei) ，利用金屬的傳(chuan) 熱與(yu) 重量燙平衣服上的褶皺。因此，熨鬥又叫“火鬥”，一是取其形象類似北鬥之意，二是熨鬥的外形如同古代一種烹調用具“鬥”。

相傳(chuan) ，紂王正是見了熨鬥這種神奇的用具，發現它可以燙爛人手，遂作炮烙之刑。

漢代龍首熨鬥

從(cong) 漢朝到近代，熨鬥多由青銅鑄成

最早的熨鬥實物可以追溯到西漢時期，從(cong) 漢墓中出土的熨鬥，大多用青銅鑄成，外型呈圓腹、寬口沿。長柄，有的長柄末端還飾有龍紋。這些熨鬥製作精美，用料貴重，雕刻繁複，古人們(men) 對於(yu) 精致生活的追求，絲(si) 毫不亞(ya) 於(yu) 現代人！

至隋唐，國家富強，人民安居樂(le) 業(ye) ，古人們(men) 追求美的心更甚，對於(yu) 衣物的護理自然也是精益求精。尤其是皇宮貴族，不燙個(ge) 衣服都不敢上朝了！這不，詩人王建在《宮調》中，就描繪了大型熨衣現場：“每夜停燈熨禦衣，銀熏籠底火霏霏。遙聽帳裏君王覺，上直鍾聲始得歸。”

這些唐代宮女們(men) ，成群結隊地在昏暗的燈光下為(wei) 皇帝熨燙禦衣。那金屬容器中竄動的小火苗，恍如寒夜中劃過的流星雨，調皮地很。皇帝隻管呼呼大睡，宮女們(men) 卻不眠不休地熨燙到天亮，直至晨鍾敲響，才肯倦怠而歸……

北宋 趙佶《摹張萱搗練圖》局部

如果說，光文字描寫(xie) 還不夠生動形象，那麽(me) 張萱的《搗練圖》則從(cong) 視覺上再現了唐代城市婦女熨平衣服的場景：畫卷中，兩(liang) 位女子雙手各執帛的一端，另有一女子，左手摁在帛的中間，右手執熨鬥，專(zhuan) 心致誌地用熨鬥在布帛上來回熨燙。

到了宋代，古人們(men) 不再僅(jin) 僅(jin) 滿足於(yu) 將衣物燙平，他們(men) 還發明了熏衣——在特製的香盤中，倒上熱水，再把一隻香爐立在香盤中，然後扣上熏籠，將衣物攤展在薰籠上，香氣便能彌留在衣物上。待穿時，清香縈繞，讓人流連忘返。

不管是洗衣還是護衣，古人們(men) 所使用的方法非但不含糊，還充滿著智慧。或許，正是古往今來，人們(men) 對於(yu) 生活的不變的熱愛，才使得這曆史芳香四溢~

你有什麽(me) 洗衣、護衣小妙招？也不要吝嗇分享哦!

參考資料：

古代有熨鬥嗎？古人怎麽(me) 熨燙衣物？

紅樓夢：一塊小小的肥皂裏，藏著你不知道的故事

千年搗衣聲——唐代詩歌中的“搗衣”“砧聲”意象探微 王海榮

髒了就扔？古人如何護理衣櫃中的“奢侈品”？錦點

作者：薇薇安

來源： 博物館丨看展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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