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7月底，從(cong) 印度傳(chuan) 來一條頗有些“滑稽”的新聞，該國阿薩姆邦與(yu) 米佐拉姆邦之間大打出手，導致7人死亡，至少有6人是阿薩姆邦的警察。早在去年秋天，這兩(liang) 個(ge) 邦的警察就因彼此的“領土糾紛”進行長達數天的武裝對峙。

印度阿薩姆邦和米佐拉姆邦爆發衝(chong) 突。來源/環視頻截圖

所謂“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這一切的緣由，要從(cong) 印度“邦”的來曆說起。

兩(liang) 個(ge) 印度

印度雖然號稱“文明古國”，但以“邦（state）”作為(wei) 一級行政區的名稱隻是印度共和國成立之後的事情。實際上，即便是印度共和國本身，也可以稱得上是英國殖民者留下的遺產(chan) 。

一部印度的曆史就是“一次又一次被征服的曆史”（馬克思語）。從(cong) 公元前1500年開始，雅利安人、波斯人、塞種人、貴霜人（我國史書(shu) 上的大月氏）、突厥人一波波地從(cong) 西北方湧入南亞(ya) 次大陸。可是，任憑誰從(cong) 來沒有能力實現“大一統”。

這些建都德裏的王朝，無論是公元前的孔雀王朝，還是被英國殖民者征服前的莫臥兒(er) 帝國，它們(men) 的統治都局限在北方，對德幹高原以南已是鞭長莫及，更不要說今天印度東(dong) 北部那些藏緬語族部落的居住地了。反而是第一個(ge) 來自海上的征服者——英國，在18世紀完成了對次大陸的征服，獲取了“日不落帝國”最重要的一塊殖民地：英屬印度。

孔雀王朝。來源/02版《世界曆史地圖集》

實際上，“英屬印度”並不是一個(ge) 嚴(yan) 謹的說法。一度不可一世的莫臥兒(er) （詞源為(wei) “蒙古”）帝國分裂得如此細碎，要對每一個(ge) 王公領地都實行武力征服是殖民者力量所不及的。更何況，大批弱小的王公也沒有必要一一進行武力征服。作為(wei) 征服者的英國東(dong) 印度公司也不得不向這樣的現實妥協，將英國統治下的印度分成兩(liang) 部分：一部分由公司（後來是英國政府）直接統治，叫做“英屬印度”；另一部分是眾(zhong) 多附屬國，稱為(wei) “印度土邦”，利用印度本土的封建勢力進行“代理統治”。兩(liang) 者合在一起，稱為(wei) 印度帝國（Indian Empire）。

莫臥兒(er) 帝國示意圖。來源/網絡

這樣一來，就在實質上形成了“兩(liang) 個(ge) 印度”。在英屬印度，一級行政區劃稱為(wei) “省”，主要分為(wei) 省督治理的省、副省督治理的省、專(zhuan) 員治理的省等三類省級行政區劃。其區別是，多數副省督治理的省地位低於(yu) 省督治理的省，一切重大問題由省督參事會(hui) 決(jue) 定。特派專(zhuan) 員的省地位更低，特派專(zhuan) 員隻是總督派出的中央代表。

相對現在的邦，這些行省的麵積都劃得很大（1910年時，這些行省占全印總人口的3/4，麵積占3/5）。孟加拉省（泰戈爾的故鄉(xiang) ）就是一個(ge) 典型例子。這裏是東(dong) 印度公司對次大陸征服的起點，也是印度民族解放浪潮的發源地之一。為(wei) 了通過“分而治之”緩解民族主義(yi) 給殖民者帶來的壓力。20世紀初期英印當局搞過一次“孟加拉分治”，將其分成穆斯林占優(you) 勢的東(dong) 孟加拉和印度教徒占優(you) 勢的西孟加拉兩(liang) 個(ge) 省。盡管這一企圖最後沒有成功，但一百年後的今天，孟加拉省的分裂局麵反而變得更加嚴(yan) 重。不僅(jin) 東(dong) 孟加拉變成了孟加拉國，西孟加拉也在丟(diu) 掉西部和南部（現在的比哈爾邦等地）之後成了一個(ge) 大大縮水了的“西孟加拉邦”。

如果說，英屬印度“省”的特點是麵積過大的話，“印度土邦”的特征就是過於(yu) 支離破碎。到東(dong) 印度公司征服印度完成時，554個(ge) 土邦遍布印度各地，占人口的1/4和土地麵積的2/5。不過，這個(ge) 數字並非一直恒定。比如1857年印度大起義(yi) 時著名的“詹西女王”所在的詹西土邦戰前已經因為(wei) 無嗣而被英國人取消，戰後則被並入了臨(lin) 近的瓜廖爾土邦（現在是中央邦的一部分）。

影視劇中跟英軍(jun) 大戰的詹西女王。來源/網絡

如此眾(zhong) 多的土邦究竟是何來曆呢？說穿了，他們(men) 大多是莫臥兒(er) 帝國瓦解的產(chan) 物。18世紀時，各地伊斯蘭(lan) 教和印度教封建主紛紛自樹番號，劃地為(wei) 王。土邦王公稱為(wei) 馬哈羅閣（Maharaja）或羅（Raja）的，一般是起源於(yu) 印度教或錫克教的封建主；稱為(wei) 納瓦布（Nawab）的，原是莫臥兒(er) 帝國中央政府派駐帝國較大省份的總督。稱為(wei) 尼紮姆（Nizam）的，原是中央政府封派的省級官員（後來成為(wei) 掌握省的實權的最高長官）。納瓦布和尼紮姆均為(wei) 穆斯林。

1876年，英國政府在德裏舉(ju) 行了特別招待會(hui) ，全部土邦出席，英國女王宣布兼任印度女皇。印度土邦正式被納入了英帝國的管轄下，成為(wei) 了英國女王的直屬附庸。不過，除外交等要害部門外，土邦王公們(men) 得到英國人的允許，擁有許多的特權。他們(men) 的王位可以繼承。他們(men) 可以按照自己的統治方式進行統治，可以有自己的稅收和封建法律製度甚至軍(jun) 隊。在外交禮節中，王公們(men) 甚至可以按照英國政府的規定，享受不同等級的、相當於(yu) 主權國家領導人的國賓禮遇。

就拿殖民時代最大的土邦海得拉巴（麵積超過20萬(wan) 平方公裏，人口近2000萬(wan) ）來說，其君主（尼紮姆）可以獲得鳴放21響禮炮的待遇，英國人又授予其“尊貴的陛下”稱號。英國人的刻意縱容使得土邦王公過上了驕奢淫逸的生活。海得拉巴的尼紮姆更是所有王公中最富有的一位。據說一位尼紮姆時留下的財產(chan) 單是珠寶一項，折合現款就超過8億(yi) 美元。即便是其書(shu) 桌上擺著的一塊壓紙器，也是用182.5克拉的鑽石製成的。

土邦末日

卡爾·馬克思早在一百多年前就曾經一針見血地指出：“世襲王公是英國專(zhuan) 製製度最馴服的工具，是當前醜(chou) 惡的英國統治製度的支柱，是印度進步的最大障礙。”反過來，這些早就成為(wei) 過時產(chan) 物的土邦之所以能夠一直苟延殘喘到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以後，也全是仰賴英國殖民者的保護。印度首任總理尼赫魯就為(wei) 此憤憤不平：“要不是整個(ge) 印度，連土邦也包括在內(nei) ，在政治和經濟上都在一個(ge) 保護著這些土邦的有統治權的強國控製之下的話，這些土邦是不會(hui) 苟延到今天的”。比如，遲至1934年，英國人還專(zhuan) 門通過一個(ge) “保衛土邦法案”，嚴(yan) 禁在英屬印度領土上進行反土邦王公的活動。

印度土邦王公合影。來源/網絡

這樣的局麵，在英國殖民者拍拍屁股從(cong) 印度次大陸撤回後宣告結束。1947年，英國將權力移交給印度和巴基斯坦兩(liang) 個(ge) “自治領”。各地的土邦隨之麵臨(lin) 二選一的抉擇。

這樣一來，土邦中的王者海得拉巴的地位就變得微妙起來。盡管身處印度腹地，而且85%的居民是印度教徒，尼紮姆還是自恃實力雄厚，一意孤行，要與(yu) 印度平起平坐，成為(wei) 英聯邦內(nei) 獨立的自治領。以英屬印度繼承人自居的印度政府自然不允許海得拉巴成為(wei) “心中的結石”，斷然動用武力。1948年9月13日，印度軍(jun) 隊開進海得拉巴，5天內(nei) 完成了對該邦的占領，使之成為(wei) 印度聯邦的一部分。

這段小插曲表明，就算是最大的土邦仍舊不堪一擊。於(yu) 是，除了與(yu) 巴基斯坦毗連或在其境內(nei) 的土邦巴哈瓦浦爾、凱爾浦爾、卡拉特選擇加入巴基斯坦之外，其餘(yu) 除克什米爾之外的絕大多數土邦都決(jue) 定並入印度。印度政府也對王公們(men) 采取了安撫措施（直到1971年才取消），他們(men) 的經濟和禮儀(yi) 特權得到保留，還獲得了可觀的年金（總數為(wei) 5800萬(wan) 盧比）。那位海得拉巴尼紮姆還是得到了其中最大的一筆——500萬(wan) 盧比。

擺在印度政府麵前的下一個(ge) 問題，是如何處置其數超過500個(ge) 的土邦。首先，除了為(wei) 數很少的大土邦，比如海得拉巴這樣的“龐然大物”得以保留原狀之外，278個(ge) 土邦合並成了5個(ge) 土邦聯盟，216個(ge) 土邦被歸並到鄰近省，其餘(yu) 的土邦則成了中央直轄區的組成部分。比如如今印度麵積最大的一個(ge) 邦——與(yu) 巴基斯坦接壤的拉賈斯坦邦（麵積超過34萬(wan) 平方公裏）就是土邦歸並的產(chan) 物。英國統治時期，當地叫“拉賈普達那”，意思是拉吉普特人的居住區。當時的拉賈普達那地區存在著不下二十個(ge) 土邦。因此，人們(men) 又把這個(ge) 地區叫成“拉賈斯坦”，在梵文裏就是“眾(zhong) 土邦國王之地”的意思。這些土邦並入印度後就組成了拉賈斯坦土邦聯盟。

接下來，印度在新頒布的1950年憲法裏規定印度實行聯邦製，徹底結束了土邦的曆史。按憲法規定，“省”與(yu) “土邦”都被“邦”取而代之。新建立的邦又分成幾類。第一類是由原英屬印度各省改建成的9個(ge) 邦，即阿薩姆、比哈爾、孟買(mai) 、中央邦、馬德拉斯、奧裏薩、東(dong) 旁遮普、北方邦和西孟加拉。它們(men) 有自己的立法議會(hui) 和以邦長為(wei) 首的行政機關(guan) 。

印度的幾大邦。製圖/地緣穀

第二類由原來的大土邦和土邦聯盟組成，拉賈斯坦邦就屬此類。這類邦也有自己的立法機關(guan) 和邦長。隻不過第一類邦的邦長由印度總統直接任命，二類邦的邦長則暫由土邦王公或土邦聯盟的王公會(hui) 議主席團主席擔任，再由總統任命而已。比如，與(yu) 海得拉巴一樣保留下來的邁索爾土邦的“末代國王”名叫傑耶賈馬拉吉，於(yu) 1940年登基。印度獨立後，他搖身一變成為(wei) 邁索爾邦的第一任邦長（首席部長）。日後這個(ge) 邁索爾邦改組成“卡納塔克邦”時，此人還是繼續做他的邦長，治理著號稱“印度矽穀”的班加羅爾在內(nei) 的廣大土地。至於(yu) 第三類邦則由獨立前英屬印度專(zhuan) 員管理的中央直轄區和一些土邦組成，首都所在的德裏也在其內(nei) 。這類邦由中央政府直接治理，並由總統委派的高級行政專(zhuan) 員負責。

從(cong) 中國人的眼光看，“土邦”與(yu) “邦”雖然隻有一字之差，卻是印度曆史上一場意義(yi) 重大的“改土歸流”運動，徹底消滅了長期存在的封建割據狀態。

再起波瀾

土邦的存在終於(yu) 畫上句號。是不是“兩(liang) 個(ge) 印度”就此合二為(wei) 一了呢？恰恰相反，新的問題又暴露了出來，終於(yu) 導致了1956年“邦”的大洗牌。

說起來，這還是英國殖民者的責任。古代印度沒有大一統的傳(chuan) 統，自然也談不上統一的民族語言。比如莫臥兒(er) 帝國的開國皇帝巴布爾的回憶錄是用察合台文（古代中亞(ya) 的通用書(shu) 麵語）寫(xie) 的，而這個(ge) 帝國的行政語言則是波斯語。根據1951年普查，全印度92%人口說著14種主要語言，雖然其中說印地語的最多，也不過30%以上。偏偏東(dong) 印度公司是一塊塊征服印度的，故而其“省”的劃分依照被征服時間的早晚和便於(yu) 統治的政治因素確定，並不考慮語言因素。加之英國統治者為(wei) 了實行“分而治之”的政策，同一語言的地區常常被分割得支離破碎，有的屬於(yu) 不同的省，有的則分屬於(yu) 英屬印度和土邦。

察合台文。來源/網絡

同語言的民族間由於(yu) 政治、經濟和文化宗教上的差異常發生矛盾和衝(chong) 突。因此出現了按語言重新劃分邦界的運動。1953年至1956年之間在印度不少城市更是爆發了群眾(zhong) 性示威遊行、罷工罷市以至絕食至死的事例，迫使印度政府向現實妥協，建立“語言邦”。

1956年11月，印度共和國議會(hui) 批準了新的邦界方案。從(cong) 1956年11月1日起，全國重新劃分為(wei) 14個(ge) 邦（包括有爭(zheng) 議的查謨和克什米爾），6個(ge) 中央直轄區。各邦以該邦主要語言為(wei) 官方語言。在南印，泰米爾語係的四個(ge) 主要語種地區分別成為(wei) 4個(ge) 邦，即講泰盧固語的安得拉，講泰米爾語的馬德拉斯，講馬拉雅蘭(lan) 語的喀拉拉，講卡納達語的邁索爾。原本最大的土邦海得拉巴在這次邦界的重新劃分中不複存在。當地講泰魯固語的地區並入安得拉邦，講馬拉特語的地區則並入了孟買(mai) 邦。

問題解決(jue) 了？遠遠沒有！語言邊界與(yu) 行政邊界重合本就是罕有情況，結果就是印度建立語言邦後，它們(men) 中間的一些邦在地理上是巨大的，極端異質的。結果，每個(ge) 邦依然存在著大量的語言少數派。據1971年普查，少的如喀拉拉邦占4%，多的如查謨-克什米爾邦占44.5%，卡納塔克邦占34%。與(yu) 首都新德裏齊名的大城市孟買(mai) 所在的孟買(mai) 邦情況就更加複雜。

孟買(mai) 建築的圓頂。攝影/Довидович Михаил，來源/Adobe Stock圖蟲創意 

孟買(mai) 邦主要有兩(liang) 種語言：南部的馬拉特語、北部的古吉拉特語。在建立“語言邦”的大潮流下，馬拉特人和古吉拉特人“分家散夥(huo) ”本來也是遲早的事。之所以起初仍舊一起建立了孟買(mai) 邦，是因為(wei) 馬拉特人和古吉拉特人都要求把印度最大最繁華的經濟中心孟買(mai) 市劃歸本邦。問題恰恰在於(yu) ，孟買(mai) 市居民中馬拉特人數量較多，但城市的經濟命脈則操縱在古吉拉特商人手裏。雙方都成立了強大的組織，力量不相上下，導致單獨設邦後孟買(mai) 市地位歸屬成為(wei) 一道難題。折騰了幾年之後，有關(guan) 各方才找到解決(jue) 的辦法：在原孟買(mai) 邦地區建立古吉拉特（古吉拉特人）和馬哈拉施特拉（馬拉特人）兩(liang) 個(ge) 邦，孟買(mai) 市按人口對比情況劃作馬哈拉施特拉邦的首府。作為(wei) 交換條件，馬哈拉施特拉邦出錢幫助古吉拉特邦在阿邁達巴德建設新的首府。

所謂按下葫蘆浮起瓢，印度的“邦”就這樣在各民族的爭(zheng) 執中越分越多（目前印度的邦數已接近30個(ge) ）。印度獨立後，居住在西北部旁遮普邦的錫克人希望建立一個(ge) 單一的政治區域，於(yu) 是提出了建立“旁遮普語言邦”的要求。在1960-1961年，旁遮普的錫克人（以大胡子形象出名）和印度教徒之間發生過激烈的鬥爭(zheng) 。1966年，旁遮普邦終於(yu) 一分為(wei) 三: 成立說旁遮普語言（錫克人）的旁遮普邦，說印地語的哈裏亞(ya) 納邦，另一些說印地語的山區則並入喜馬偕爾中央直轄區（1971年升格為(wei) 邦）。要是考慮到英屬印度的旁遮普省本身就在“印巴分治”裏一分為(wei) 二，如今的“旁遮普邦”其實隻剩下幾分之一的土地與(yu) 人口了。

錫克人。攝影/imageBROKER，來源/圖蟲創意

應該怎麽(me) 評價(jia) 這樣的“語言邦”政策呢？往好了說，建立相對同質化的語言邦有利於(yu) 促進地區經濟文化的發展，也有利於(yu) 地方的行政管理。往壞了說，這也會(hui) 為(wei) 地方主義(yi) 的抬頭敞開門戶，難免會(hui) 有利欲熏心的地方政客利用語言文化鼓動群眾(zhong) ，謀求自己的特殊利益。比如，孟買(mai) 邦的改組完成後，在劃分邊界上就遺留下了一些爭(zheng) 執，新建立的馬哈拉施特拉邦與(yu) 隔壁的邁索爾邦之間形成了列爾高姆縣的“領土”爭(zheng) 端。至於(yu) 最近顯得誓不兩(liang) 立，迫使印度中央政府出兵介入的阿薩姆邦與(yu) 米佐拉姆邦其實原本也是一家——直到1972年，米佐族聚居區才從(cong) 阿薩姆邦劃出……以此看來，要蓋棺論定恐怕還是為(wei) 之過早了。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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