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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現代醫學誕生以前,醫學史或許可以被看成是奇葩療法組成的奇跡大雜燴。這其中——唾液——作為(wei) 一種神聖的液體(ti) ,而且數百年來經久不衰。如今的科學家的確發現了唾液的重要意義(yi) ,裏麵包含諸多有作用的物質,甚至還發現它對醫學診斷的非凡潛力。而另一方麵,這種從(cong) 人體(ti) 內(nei) 排出的液體(ti) 衍生出了豐(feng) 富的文化意義(yi) ,“禁止隨地吐痰”,不過是半個(ge) 多世紀的事情。
撰文 | Frank Gonzalez-Crussi(美國西北大學醫學院病理學榮譽教授)
編譯 | 小葉
神聖治療法
生命如川流,源源不斷。在鮮活的生物體(ti) 內(nei) ,液體(ti) 循環流動永不停歇,周而複始,帶來各種益處,促進生命活動。這一事實給古希臘哲學家赫拉克利特(Heraclitus)留下了深刻印象,在思索生命奧秘的時候,他將液體(ti) 流動作為(wei) 生命的首要原則。他不是唯一一個(ge) 這麽(me) 想的人。
體(ti) 液作為(wei) 治療劑曾聲名顯赫。《聖經》中記載,耶穌讓盲人複明的方法包括朝他們(men) 的眼睛吐口水,有直接吐的(馬可福音8:23),也有間接用的:首先準備好混有唾液的泥糊,然後塗抹在盲人眼睛上(約翰福音9:6)。事實上,聖經釋義(yi) 者很快指出,我們(men) 的救世主隻是走個(ge) 形式,因為(wei) 上帝神恩無需訴諸任何物理手段。但這恰恰表示他確實這麽(me) 做了,因為(wei) 當時的人們(men) ——羅馬人和猶太教的拉比都認為(wei) 唾液是治療眼疾的有效藥劑。
考慮到人類狂妄自大的程度,有人假裝模仿神之奇跡也不足為(wei) 奇。羅馬皇帝韋帕薌(Vespasian,公元9-79年)在亞(ya) 曆山大巡遊時,曾朝著一位盲人的雙眼吐口水,是後者懇求皇帝這麽(me) 做的。據說,盲人在夢中得到了希臘-埃及神明塞拉皮斯(Serapis)的暗示。編史者告訴我們(men) ,有一位瘸腿的人也來祈求治療,請求皇帝的腳觸碰自己已經萎縮的殘肢。起初,維斯帕西安拒絕在大庭廣眾(zhong) 之下做這些事,但他的醫生建議他做下去。他就照做了,而且據編史者的記載,兩(liang) 位請願者都被治愈了。
然而,偉(wei) 大的羅馬曆史學家塔西佗(Tacitus)評論道,在此之前,醫官早已斷定盲人並未完全失明,另一位的跛足隻不過是關(guan) 節錯位。但他們(men) 認為(wei) 皇帝這麽(me) 做不會(hui) 有損失。如果成功了,韋帕薌的聲望將一飛衝(chong) 天;如果失敗了,生病的可憐蟲會(hui) 隻會(hui) 因為(wei) 提出如此荒唐的請求而遭人嘲笑。顯然,從(cong) 古至今,政治家通用的座右銘始終是“接受所有的功勞,拒絕所有指責。”
老普林尼(Pliny the Elder)在其《自然誌》(Natural History,XXVIII, vii)一書(shu) 中大加讚揚了人類唾液的治療效力。他說,唾液不僅(jin) 僅(jin) 是對付毒蛇的最好防禦,日常生活經驗還教會(hui) 我們(men) ,使用唾液有眾(zhong) 多其他好處。顯然,古羅馬人對這些觀點再熟悉不過了:他們(men) 向癲癇發作的人吐口水;遇到右腿瘸的人,他們(men) 也會(hui) 吐口水,避免“隨之而來的厄運”;如果因為(wei) 自己的希望過於(yu) 肆無忌憚而心懷愧疚,他們(men) 就會(hui) 往自己的懷裏吐口水,祈求神明的寬恕。他們(men) 還會(hui) 在穿鞋前先朝著右腳的鞋子吐口水,以祈求好運;當然,每天早上,他們(men) 會(hui) 用摻有唾液的軟膏治療眼疾。治療脖子疼痛的方法則是塗上空腹排出的唾液(有趣的是,必須是空腹才有用),同時右手放在右膝蓋,左手放在左膝蓋。老普林尼隨後寫(xie) 道,得益於(yu) 唾液如此強大的威力,羅馬人相信在服用任何藥物之前先吐三次口水,便可增強療效。
縱覽曆史,口腔分泌物的治療能力始終保持良好聲譽。大阿爾伯特(Albert the Great, Albertus Magnus, 1193-1280)被許多人認為(wei) 是中世紀最偉(wei) 大的神學家和哲學家,他讚美人類唾液的藥用特性,尤其是在長期禁食下,比如滴水不沾後獲得的唾液。這位“全能博士(Doctor universalis)”如此說到,唾液益處的本質表現在它可殺死蝰蛇和其他有毒生物的能力——我們(men) 隻要對著毒物吐口水,或者用尖端沾有口腔液體(ti) 的木棍刺穿它們(men) ,就足以讓所有邪惡的毒物瞬間死亡。這一想法並非大阿爾伯特的原創,而是呼應老普林尼及其前輩的思想。這位中世紀賢哲還補充說,有事實進一步證明唾液的神奇功效:人們(men) 觀察到奶媽用自己的唾液治療新生兒(er) 各種皮膚炎症、癤子和膿包,她們(men) 將唾液擦拭在病灶上。他還引用了阿拉伯醫生的報告,確信唾液一旦與(yu) 汞混合,其療效能大大增強;瘟疫患者隻要吸入混合物氣體(ti) ,就能獲救。
“百年傳(chuan) 承”
一直到19世紀中期,唾液的治療威望絲(si) 毫沒有減弱。英國醫學作家尼古拉斯·羅賓遜(Nicolas Robinson)在自己的書(shu) 上隻是簡單的自稱為(wei) “醫生”,他也熱情洋溢地讚揚了唾液的功效,稱其為(wei) “回吸液”(recrement)。根據《牛津英文詞典》,“回吸液”這個(ge) 詞至少從(cong) 1599年起就在講英語的民族中使用,意為(wei) “任何物質多餘(yu) 或者無用的部分”,如今仍會(hui) 用到,但非常少見,用來表示渣滓、不必要的事物。
繼這一通狂想曲般的序言之後,羅賓遜列舉(ju) 了唾液的奇妙治療特性。正如曆史和聖經典故一樣,唾液緩解眼睛酸疼的能力脫穎而出:眼瞼發紅、憤怒和炎症是大部分痛苦的根源,但人們(men) 隻需準備好咀嚼過的麵包,混上“空腹唾液”,再觸摸一下這個(ge) 混合劑,病痛就一定能得到緩解。
該言論的核心論點是清晨空腹收集到的唾液可能產(chan) 生很大的療效。既然用在身體(ti) 外部可以被證明產(chan) 生強大功效,那我們(men) 就能期盼,唾液輸入體(ti) 內(nei) 後也會(hui) 有同樣的效果。實際上,羅賓遜認為(wei) ,空腹唾液一旦與(yu) 膽汁、胰液和腸道液體(ti) 混合,其天然屬性、特性和作用都會(hui) 得到改善。唾液的作用不僅(jin) 在於(yu) 軟化事物,我們(men) 都知道吃東(dong) 西的時候如果沒有唾液潤滑,進食將很困難,也很不舒服。但是,與(yu) 消化分泌物混合之後,唾液在生物體(ti) 中發揮至關(guan) 重要的作用:它能“溶解各種粘稠體(ti) 液和巨大的凝結物”,它們(men) 會(hui) 阻塞乳糜管影響乳糜的流通;並以這種方式促進“所有腐敗液體(ti) 通過糞便、尿液和無感知的汗水排出體(ti) 外。”
因此,作者建議飽受各種疾病折磨的患者早上空腹吃一片麵包皮。空腹唾液提供了最佳治療效果(我們(men) 懷疑,禁食處方引入一種神秘莫測、自我克製的意味,這與(yu) 治療理念一致)。而選擇麵包皮作為(wei) 傳(chuan) 遞“空腹唾液”首選配劑的理由,在此不需要過多關(guan) 注。並不是麵包本身擁有任何恢複健康的能力:它的作用隻是遞送唾液。重點在於(yu) 唾液與(yu) 消化係統分泌物混合,成為(wei) “自然中最強大的溶解藥物之一,同時也是對人類最安全的一種。如果堅持不懈地進行治療,將治愈痛風、結石、哮喘和水腫。”
必須承認,如今的醫學家對唾液不再有那樣的熱情了。但是,有研究觀察到,所有動物出於(yu) 本能,都會(hui) 舔自己的傷(shang) 口,而且口腔粘膜中的傷(shang) 口(例如,拔牙後的傷(shang) 口)比皮膚或者身體(ti) 其他部位處的傷(shang) 口愈合得快很多,這讓研究人員懷疑唾液中存在某種治愈機製。實際上,我們(men) 已經知道唾液中存在著一些有益物質,例如抗細菌和抗真菌成分,還有促進血液凝固的因子。但長久以來,那些加速傷(shang) 口愈合的因素仍然難以捉摸。研究人員的最新發現引起了不小的興(xing) 趣,例如表皮生長因子(EGF),組氨素(histatins)和瘦素(Leptin)。
新時代新意義(yi)
盡管不如大阿爾伯特的狂熱,或者19世紀鼓吹晨昏“空腹唾液”的誇張言辭,如今的研究人員仍對唾液的殺菌作用印象深刻,他們(men) 想要知道被寵物狗舔一舔是否是幹淨且有益的做法。其實不然,研究結果發現:動物唾液中的菌群和人類唾液中的完全不同。因此,請注意,人類最好朋友熱情洋溢的唾液,與(yu) 同樣奔放的人類同胞相比,前者可能會(hui) 傳(chuan) 染給你嚴(yan) 重得多的傳(chuan) 染病。
值得慶幸的是,人類唾液防禦機製種類繁多,遠超過消化因子。唾液包含免疫球蛋白(Immunoglobulins),溶菌酶(Lysozyme,一類能夠破壞細菌細胞壁的強力酶),保護口腔粘膜、選擇性黏附有害細菌和真菌的粘蛋白(Mucin),還有不斷生長的抗微生物肽(Antimicrobial peptides),所有這些都是唾液中有效阻擋感染源的重要成分,令人讚歎。
毫無疑問,我們(men) 還會(hui) 繼續在唾液中發現重要的新型治療劑。但如今生物醫學專(zhuan) 家的主要興(xing) 趣集中於(yu) 唾液的診斷潛力。這種流體(ti) 越來越被視作反映身體(ti) 狀態的“鏡子”或“窗口”,在許多情況下,通過唾液分析,有望比尿樣甚至血液樣本提供更多信息。
一方麵,醫學上有效的成分在血液中傳(chuan) 播,常常與(yu) 蛋白結合或者以各種方式修飾,而在唾液中檢測到它們(men) 則能更準確地反映生物活性分子。此外,唾液樣本通過無痛無創方式獲取,對患者來說是不小的優(you) 勢。而迄今存在的一個(ge) 問題是太少了,分子在細胞水平上隻有皮克或納克量級。納米技術迅猛的發展,以及分子生物學上使用超靈敏擴增技術,這一切必然有利於(yu) 唾液應用於(yu) 診斷檢測過程。唾液的生物醫學分析可能成為(wei) 精準診斷疾病的一項非凡的、前所未有的進步。
“吐出花來”
古人對唾液充滿奇思妙想,現代醫學目前對其高度重視;與(yu) 之形成鮮明對比的是,西方公眾(zhong) 近年來的態度,如果不算是完全藐視,也是某種忽視。唾液與(yu) 冒犯、粗俗或無禮的觀念聯係起來。朝人臉上吐口水普遍被視作一種嚴(yan) 重的侮辱,表達仇恨和不屑。在公共場合隨地吐痰通常是不禮貌的行為(wei) ,但也不總是如此。唾液不斷分泌,這讓某些人產(chan) 生錯覺,他們(men) 需要用力噴出去,擺脫多餘(yu) 的口水,無論身處何處。
這一觀點相當普遍,所以痰盂(spittoon,或者cuspidor,後者來自葡萄牙語“cuspir”,即吐痰),或者說裝唾液的容器到處可見。那些成長於(yu) 20世紀上半葉的人都還記得,酒吧和小吃店中痰盂必不可少,其他像商店、銀行、車站、等候室,酒店、辦公室等其他地方也常常有痰盂。在中國,痰盂可追溯回唐朝(公元618-907年),一些還是精美的陶瓷工藝品,表麵繪有傳(chuan) 統裝飾圖案。盡管現在仍在生產(chan) ,但痰盂已相當少見,經常作為(wei) 簡單的裝飾品:比如成為(wei) 美國參議院裝飾的一部分。在最高法院法庭上,每位法官的座位旁都會(hui) 放一隻痰盂,大部分出於(yu) 對傳(chuan) 統的尊重。如今,隨地吐痰的行為(wei) 基本上消失了,而年輕人都不知道痰盂的傳(chuan) 統形式和功能,這些容器常被當成廢紙簍。
無論有沒有痰盂,人們(men) 都會(hui) 有排出唾液的緊迫需求。結果,隨地吐痰的習(xi) 慣就變得普遍起來。在不同文化中,吐痰頻率也不同。(這裏並未明確區分吐的是口水還是“痰”。)
在西方,衛生和生物醫學方麵的考量是禁止隨地吐痰的主要因素。整個(ge) 19世紀到20世紀初,結核病是摧毀歐洲人口的罪魁禍首。大量科學研究和國際專(zhuan) 家會(hui) 議得出接論,禁止隨地吐痰,推而廣之,禁止在公共場所吐痰,可減少空氣傳(chuan) 播病菌的風險,延緩結核病的擴散。在美國,美國肺髒協會(hui) 曾發起了一場名副其實的“吐痰討伐”運動。在校學生要遵守一份列著19條規則的單子,所有這些規則都使用不同的語氣,反複敲打,強調吐痰禁令:“1- 不要吐痰,2- 不要讓他人吐痰…… 19 - 最後一天,也是第一條,不要吐痰!!!”童子軍(jun) 成員分發寫(xie) 有反對吐痰標語的告示和海報。直到20世紀40年代,這一運動仍相當活躍。
1943年美國肺髒協會(hui) 的禁止吐口水標語
1922年,法國參議院通過一條法律,禁止這一不衛生行為(wei) 。然而,法國長期標榜自己的一種集體(ti) 傾(qing) 向,即公開反抗不受歡迎的權威,他們(men) 自豪地稱之為(wei) 傳(chuan) 統反對派。禁止隨地吐痰是遭遇到了相當大的阻力之後才順利實施的。攻擊禁止隨地吐痰標語和宣言的諷刺作品盛行一時。劇院喜劇、流行歌曲還有幽默出版物自由大肆諷刺禁止吐痰的強製措施。有一首流行小曲,很應景地取名為(wei) “禁止吐痰”,講述的是公交車上一名乘客有想要往地上吐痰的衝(chong) 動,但售票員很快阻止了他,指著車上新貼的標誌,乘客驚慌失措。然後他嚐試朝車窗吐痰,但遭到了嚴(yan) 厲的批評。他應該往車頂吐嗎?也許朝著售票員吐呢?男乘客每次對著不同目標,都會(hui) 被狠狠拒絕,譴責其是肮髒、沒有教養(yang) 的野蠻人。就在這時,一個(ge) 賣法式甜點的小夥(huo) 頭上頂著一籃蛋糕從(cong) 他身邊走過,正好在沮喪(sang) 的吐痰者的射程範圍內(nei) ,後者想都沒有想,把口水噴到了美味的酥皮餡餅上。在這首歌末尾,歌詞安慰般地寫(xie) 到:“至少(口水)沒白費!”
20世紀初,巴黎的一本諷刺雜誌煞有其事地介紹說,美國的一位 “吐痰教授” 開設了一門吐痰課程,旨在增加吐痰者的優(you) 雅性。這正求之不得,因為(wei) 政府的限製和禁令強迫民眾(zhong) 更好地控製自己排出唾液的方式。一些插圖漫畫描述了學生們(men) 所追求的漸進式吐痰技巧。
吐痰課程。左圖是第一課:對於(yu) 初學者,要學會(hui) 不要吐到自己身上;中間的是第四課,練習(xi) 遠距離吐痰的能力。右圖是第六課,對於(yu) 高級學員,嚐試用口水塗出一幅Camille Pelletan先生(法國政客)肖像畫。草圖應該與(yu) 真人非常相似,能夠讓人隨便看上一眼就立刻驚呼:“我的天呀,這不是Pelletan先生嗎?!”來源:Le Rire(巴黎,88期,1904年10月8日)
總而言之,人們(men) 對唾液的總體(ti) 態度可謂矛盾重重。長久以來,生物醫學界一直在思考這種分泌物可能包含的隱性治療原理,近期已揭示了其在醫學診斷中炫目的潛力。但與(yu) 過去幾個(ge) 世紀賦予唾液重要性意義(yi) 相反,最近流行的觀點對其持否定態度,認為(wei) 唾液是可鄙的身體(ti) 產(chan) 物,在食物消化早期階段固然有用,但除此之外更適合噴在對手臉上。至於(yu) 唾液在傳(chuan) 染性疾病傳(chuan) 播過程中的作用,無論是一個(ge) 世紀之前的肺結核,還是如今大流行病時代的病毒性呼吸道傳(chuan) 染病,都無助於(yu) 提升這種體(ti) 液的形象。
本文譯自 The Bizarre Cultural History of Saliva,選自Frank Gonzalez-Crussi著The Body Fantasti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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