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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西，是個(ge) 不太有存在感的地方。沒有青海、新疆、西藏這樣大開大合的景色；也沒有雲(yun) 貴、湘西詭譎神秘的傳(chuan) 說；桂菜的名氣，也不如周圍的粵菜和湘菜來得響亮；就連窮和偏遠，廣西都不太排得上號。

以前說自己來自廣西，都還要補上一句“就在廣東(dong) 西邊”；現在提起柳州，話題都能以螺螄粉繼續下去。柳州，到底是一座怎樣的城市呢？

01

國民美食誕生記

上世紀80年代的柳州，正是一個(ge) 風頭正盛的工業(ye) 重鎮。湘桂、黔桂、焦柳線在此交匯，地理書(shu) 曾寫(xie) ，柳州是一個(ge) 重要的西南交通樞紐，柳州鐵路局更是全國唯一一個(ge) 不在省會(hui) 的鐵路局。

借助鐵路，柳州工業(ye) 迅速發展。現在一些退休的老工人說起上世紀8、90年代的柳州，都還是滿滿的驕傲：“那時的柳州真是應有盡有。什麽(me) 都造，什麽(me) 都賺錢！”

用的“兩(liang) 麵針”牙膏、“千裏光”香皂；抽的“甲天下”香煙，喝的“魚峰”啤酒；床單是“燈花”。遠至天津和東(dong) 北，都有打著“正宗柳州紡織品”的廣告牌；上海百貨大樓裏有整整一排糖果專(zhuan) 櫃，擺著柳州生產(chan) 的桂圓軟糖、果醬夾心糖等。

1986年，柳州牙膏廠正在生產(chan) “兩(liang) 麵針”牙膏。現在“兩(liang) 麵針”中藥牙膏還能在市麵上買(mai) 到。供圖：柳州工業(ye) 博物館

我家裏現在還有一台使用了30年的“雙馬牌”吊扇。圖源：作者拍攝

加上鋼鐵、機械等重工業(ye) ，那時柳州一條街遍布著幾十座工廠，宿舍就建在廠區旁邊。

工廠有夜班，下班之後饑腸轆轆，大家就都相約去吃宵夜。柳州人嗜吃酸辣，一碗以骨頭湯打底，再用酸筍、香辣椒和紫蘇等煮出來的螺螄，夠鮮；酸筍聞起來很臭，但酸味吃來比普通的醋層次更豐(feng) 富。再加上價(jia) 格低廉，適合一邊聊天一邊嗦，“嗦螺螄”無疑是最時興(xing) 的夜宵美食。

螺螄粉。圖庫版權圖片，不授權轉載

柳州人愛吃米粉，這是一種能快速飽腹的食物，故螺螄攤上也常常經營米粉。到底誰做了第一碗螺螄粉已不可考，但柳州人對螺螄粉的最早記憶都在上世紀80年初，夜市煮螺攤上，有人要求在米粉裏加入油水甚多的螺螄湯一同食用，慢慢就形成了螺螄粉的雛形。

上世紀80年代中期，各家攤主在湯頭、螺螄、骨頭、辣椒、酸筍上進行研究改良，逐漸定型為(wei) “辣、酸、鮮、爽、燙”的口味。便宜飽腹又酸辣爽口的螺螄粉，是最好不過的工人快餐。螺螄粉攤開始遍布柳州，逐漸成為(wei) 了柳州第一原創小吃。

到了上世紀90年代初，市場經濟開放，柳州許多工廠進行改製，再加上新工業(ye) 區的規劃，現在市內(nei) 已經少有工廠。隻有工廠住宅區、紅磚樓和家裏的老物件，還保留著舊時的模樣。

螺螄粉這種工業(ye) 美食，也就此融入到了柳州人的生活裏。許多老饕青睞的“正宗老店”，往往是在廠區附近或小區深巷裏開了十數年的螺螄粉店——食客多是附近的居民與(yu) 口口相傳(chuan) 的回頭客，隻有味道好才能經營下去。“正宗的螺螄粉攤都是順帶賣煮螺的，去攤上隨便你撈湯鍋，看看裏麵有沒有螺螄。”

現在螺螄粉已成為(wei) 柳州第一原創小吃，許多店家又在這基礎上又開發出了許多新吃法，比如螺螄鴨腳煲、炒螺螄粉、螺螄洋芋粉等。

穀埠街菜市，上世紀70年代時是批發銷售螺螄的集散地，據說螺螄粉就誕生在這裏，現在菜市裏仍有許多小攤在售賣煮螺。圖源：作者拍攝

江邊的城市總是少不了水產(chan) ，最有趣的還是廣告語。圖源：作者拍攝

2012年《舌尖上的中國》第一季播出後，迅速有柳州廠家開始批量生產(chan) 螺螄粉。還不錯的穩定品質、方便易煮、便於(yu) 運輸存放、價(jia) 格低廉，多少人不是因為(wei) 一袋螺螄粉而認識柳州的呢？

在2018民間美食地圖裏，光在淘寶上柳州螺螄粉就賣出了2840萬(wan) 件，排名第一，真正成為(wei) 了國民美食。

魚峰山下，相傳(chuan) 壯族歌仙劉三姐在這裏騎魚升天。圖源：作者拍攝

據出土化石顯示，早在2萬(wan) 年前的舊石器時代，白蓮洞人就開始捕撈螺類食用，而且在吃螺螄的時候也將螺殼的尾部敲掉，這跟現在的柳州人一模一樣！螺螄，柳州人一嗦就是萬(wan) 年。

螺螄粉的誕生源於(yu) 偶然，現在回頭看看，這似乎又是一種必然。

02

一代“神車”

這種麵包車，你一定不陌生。

看起來不大，但賊能裝，坐個(ge) 20多人，裝個(ge) 100來箱啤酒不在話下。

城市搬家拉貨常用它，在鄉(xiang) 村縣城，它又是最好的交通工具。

五菱“神車”。圖源：網絡

上高山、過泥水、進藏，五菱沒問題；甚至山路飆車，五菱也不在話下。

不誇張地說，有車的地方就有五菱。

1985年，柳州元宵燈會(hui) 前的遊行。供圖/柳州工業(ye) 博物館

就是這種其貌不揚的汽車，每年銷量都有近50萬(wan) 台，穩坐全國汽車銷量榜前2。

2010年，報道億(yi) 萬(wan) 富豪的《福布斯》雜誌，專(zhuan) 門用一個(ge) 版麵，向華爾街精英讀者介紹五菱：“地球上最重要的一種車。”

近些年，五菱被調侃為(wei) “秋名山神車”，網上到處都是它的段子。許多百萬(wan) 千萬(wan) 級別的豪車，爭(zheng) 相以貼一款售價(jia) 4萬(wan) 元的五菱車標為(wei) 榮。

比神車更神的，是它的誕生故事。

1928年，新桂係將領在柳州投資修建了柳州機械廠，簡稱柳機。1933年，被封鎖的廣西石油匱乏，柳機開發了一種木炭汽車，時速能達40公裏/小時，成為(wei) 了戰時大後方的主要運輸工具。1937年抗日戰爭(zheng) 全麵爆發，柳機開發出了廣西第一台飛機——戰機“朱榮章”號，參與(yu) 抗戰。

1937年，“朱榮章號”飛機試飛成功後，新桂係將領白崇禧與(yu) 研製人員及飛行員合影。供圖：柳州工業(ye) 博物館

後來柳機分出了動力車間單獨成廠，陸續更名為(wei) “柳動”“柳拖””柳微“。從(cong) 名字變更就能看出來，它為(wei) 生存做了很多嚐試，陸續生產(chan) 過柴油發動機、拖拉機，甚至縫紉機和織布機。

直至1982年，柳拖轉向微型麵包車生產(chan) ，最開始造車是模仿日本三菱起家，起名為(wei) 五菱。2002年，五菱做了一個(ge) 破釜沉舟的決(jue) 定，把大部分股份贈送給上汽集團和通用公司，以換取汽車技術。唯一有個(ge) 條件：配套的廠商需要都留在柳州。

柳拖工人正在仿製三菱汽車，從(cong) 汽車外觀到2500餘(yu) 種零部件全都依靠手工測量繪圖，再加上手工敲打磨具，4年後才複刻出了第一台車子。供圖：柳州工業(ye) 博物館

真正讓五菱封神的，是之後的每一點點改進。

從(cong) 鈑金到飾板的每一個(ge) 大麵，工程師做了數千組數據把車身加寬，就為(wei) 了——多放半箱啤酒，本來橫著放啤酒隻能3箱剩點空餘(yu) ，一下就能放4箱。多了這十幾厘米，五菱銷量暴漲。

看起來好像在開玩笑，其實這就是“神車”的本質：把實用性發揮到了極致。

1984年，柳州人、體(ti) 操王子李寧（左）與(yu) 柳機廠長趙勝義(yi) ，共同乘坐使用柳機生產(chan) 的127型大馬力操舟機型衝(chong) 鋒舟。供圖：柳州工業(ye) 博物館

五菱宏光沒有自動檔，隔音性、手感、裝飾都可以忽略。雖然坐起來跟“舒適”沒關(guan) 係，但能坐7個(ge) 人，座位翻起來就能拉貨；4萬(wan) 塊的車有後驅和高底盤，動力構造和爬坡能力足夠，隨便拉半噸貨不在話下，泥地水塘、雲(yun) 貴川高原都隨便跑。

去西藏你覺得可能得坐越野，但藏區最常見的車，卻是皮實耐造的五菱。早在網絡段子流行之前，五菱就已經火遍了城鄉(xiang) 。

買(mai) 別的車你得養(yang) 車，買(mai) 五菱，是車養(yang) 你。

1987年，柳州汽車廠年產(chan) 量突破5000輛。現在柳汽合作更名為(wei) “東(dong) 風柳汽”，主要生產(chan) 大型卡車。供圖/柳州工業(ye) 博物館

除了五菱、柳工和柳汽這些大廠，柳州還有很多汽車配套小企業(ye) 。比如我參觀的一家給柳汽生產(chan) 座椅的廠子，技術並不多麽(me) 高端，從(cong) 鋼架、泡沫到外布，普通的流水線一條龍生產(chan) 。

最重要的是尺寸合規，廠子裏有多道核驗工序；連最後裝配成品座椅的架子，都是適配柳汽生產(chan) 線的——這意味著生產(chan) 好的座椅直接送到工廠就能裝在汽車上。

柳州眾(zhong) 菱汽車配件公司的座椅生產(chan) 車間。圖源：作者拍攝

這樣的企業(ye) 柳州還有數千家，各司其職，分別生產(chan) 不同的零部件，把流程和成本最大程度簡化。20年前提的“配套廠留在柳州”的這個(ge) 條件，現在看來正確無比。隻有這樣平衡下來每個(ge) 細節的品質和成本，才能讓柳州汽車的性價(jia) 比達到最高，五菱宏光才可以用4萬(wan) 塊的售價(jia) 打遍天下無敵手。

2018年，柳州汽車銷量236萬(wan) 台，躋身中國五大汽車城，而這座小城也就有400來萬(wan) 人。

柳州，一座汽車驅動的工業(ye) 城市。

03

地獄級難度的工業(ye) 設計

柳州位於(yu) 桂中平原中部，群山環繞，是典型的喀斯特地貌。

唐時柳宗元被貶至柳州出任刺史時，寫(xie) 這裏“嶺樹重遮千裏目，江流曲似九回腸”。柳江並不是簡單從(cong) 柳州中間穿過，而是繞了許多個(ge) 彎折。

柳州文惠橋。圖庫版權圖片，不授權轉載

過去在柳州出行是個(ge) 挺困難的事情，從(cong) 上遊到下遊，看著直線距離很近，但坐船要整整一天。明朝時期柳江上搭起了浮橋，就是在一排船上簡易放置木板來通行。浮橋很不穩固，一遇上下雨漲水就容易被衝(chong) 斷，幾十年前柳州人過橋時，經常要往水裏扔個(ge) 銅幣來保出行平安。

上世紀50年代柳州終於(yu) 開始建第一座公路大橋，那時候物資和技術都匱乏，12萬(wan) 市民就自發挖了近70萬(wan) 立方沙石，勘測設計人員反複測算跨度、水深、基礎，那時候一座橋梁最好的設計方案，往往是能用最少的鋼材就建成的方案。

第一座柳江大橋用了近10年才建成，之後柳州的橋越建越多，也越建越快。每新開一個(ge) 大橋，對柳州人來說就是多了一個(ge) 新的探索地點，大家會(hui) 開車去那兜風，再在附近吃吃喝喝。這種心情，跟我們(men) 打遊戲時開的新地圖副本是一樣的。

現在柳江上有22座橋，陽和大橋（連續箱梁橋）、三門江大橋（部分斜拉橋）、鷓鴣江大橋（單纜懸索橋）、白露大橋（鋼桁架拱橋）、白沙大橋（單塔雙索麵斜拉橋）……

幾乎囊括了所有橋形和材料！許多土木工程、橋梁專(zhuan) 業(ye) 的學生都要專(zhuan) 門來柳州參觀，在柳州市轉一天，基本就能看完所有類型的橋，所以柳州也被稱為(wei) “橋梁博物館”。

白露大橋（柳州構造最複雜的橋）。圖庫版權圖片，不授權轉載

建橋帶來的，除了橋梁本身，更多的是工程技術上的拓展和積累。比如現在世界第一的工程預應力企業(ye) ，歐維姆機械公司，就是柳州土生土長的本土企業(ye) ，柳江河上的20多座橋幾乎沒有重樣，歐維姆的很多橋梁技術，都是這幾十年在柳州本地實踐建橋中積累起來的。

歐維姆負責了港珠澳大橋等國內(nei) 幾乎所有的大型橋梁拉索安裝，2013年開始參與(yu) 500米口徑球麵射電望遠鏡（以下簡稱：FAST）的建設。

FAST是人類用極致手段來探索遙遠的星空，所以在建設中需要使用大量遠超工業(ye) 標準的模塊。比如鋼索需裝上反射麵板，經常要調換角度、不斷拉伸。經過反複實驗，歐維姆把鋼索強度從(cong) 250兆帕提高到了500兆帕。建造 FAST 時提升的技術，歐維姆用到了以後的橋梁建設中裏。

白沙大橋。圖庫版權圖片，不授權轉載

比如柳州這座最令人咋舌的白沙大橋。工程設計裏，往往講求“橫平豎直”，把結構受力進行最大限度的簡化，即使有特殊形狀，也最好維持在同一個(ge) 平麵內(nei) 。

白沙大橋是“空間異形扭曲反對稱全漂浮體(ti) 係”，它的索塔仿佛一個(ge) 莫比烏(wu) 斯環，整個(ge) 結構不在任何一個(ge) 平麵內(nei) ，是純粹的三維結構！這使得索塔內(nei) 部在任何方向上都有應力，應力還會(hui) 互相疊加，再加上4178噸重的重量，設計和建造難度可以說是地獄級的。

安裝白沙大橋的“腳手架”（高位吊裝支架），歐維姆用了液壓移位技術來吊裝重達4178噸的索塔。圖/歐維姆機械公司

大橋使用了歐維姆最新的拉索技術和液壓技術來建造。相當於(yu) 先做了一個(ge) 巨大的腳手架，再把一座簡易工廠搬進來。白沙大橋在2018年建成，它是全世界最高、跨度最大的反對稱結構斜拉橋，除了實用和穩固性，更多意味著柳州的建築藝術和工業(ye) 的極致。

04

工業(ye) 之城

現在來柳州，你可能不會(hui) 覺得這是一座工業(ye) 城市。滿眼望去，是藍天、清澈的江河和植被茂密的山峰。

其實柳州以前也曾有過灰撲撲的重度汙染時期。上世紀90年代的柳州是“四大酸雨城市”之一，工廠建在市區裏，滿大街是煙囪；下的雨都是酸雨，放在外麵的自行車沒幾天就生鏽了，山上的石頭都被腐蝕露出了白色的岩體(ti) 。

用了數十年時間，拆鍋爐、煤改氣，再配合新工業(ye) 區規劃搬遷，擴容電廠統一供電，柳州恢複了現在的青山綠水模樣，2015年被評為(wei) 宜居城市。換句話說，也就是完成了工業(ye) 升級。

柳州三江侗寨。圖庫版權圖片，不授權轉載

其實走在柳州街頭，你還是能直觀感受到工業(ye) 氣息的：除了普通商鋪，柳州遍地都是機械、五金和材料店，以至於(yu) 我很小就從(cong) 路邊廣告牌裏認識到了“軸承”這個(ge) 詞。

叔叔講了個(ge) 小故事，在桂林開廠時，他到處都找不到一種密封膠，而這在柳州隨便一個(ge) 街頭小店就能買(mai) 到。

這就是柳州的工業(ye) 基礎，換個(ge) 詞來形容，叫生態。

來源：中國國家地理BOO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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