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dong) 漢文豪班固的《兩(liang) 都賦》，可能是中國最早也是最成功的城市營銷文案，無論從(cong) 哪個(ge) 時代回看他的作品，這都是誇讚長安和洛陽兩(liang) 座古都的巔峰之作，將當時兩(liang) 座都城的恢宏大氣描寫(xie) 得淋漓盡致。

但細究這部大賦，人們(men) 發現班固落筆時對洛陽的傾(qing) 向性更強。

東(dong) 漢洛陽大致格局

雖然很明顯其定位基本是政治和軍(jun) 事中心

但在那個(ge) 年代已相當發達的大都市▼

其實，《兩(liang) 都賦》並不是單純的文學作品，而是一篇參與(yu) 了東(dong) 漢遷都大討論的論文。東(dong) 漢雖定都洛陽，但長安遺老們(men) 呼籲遷都長安的呼聲從(cong) 未停止，對皇帝還造成了很大的影響，班固正是借這篇賦陳述了堅持定都洛陽的重要性。

而在這場爭(zheng) 論背後，反映的則是洛陽與(yu) 長安兩(liang) 座古都之間的千年緣分。

長安與(yu) 洛陽雖然相距不算遙遠

但卻分屬於(yu) 第二和第三階梯

如何整合和平衡東(dong) 西兩(liang) 個(ge) 地理板塊

是秦漢時代國家穩定的關(guan) 鍵▼

營洛與(yu) 都洛

洛陽常常被稱為(wei) “十三朝古都”，最早定都的曆史據說可以上溯到夏朝。不過夏商是中原王朝的最初形態，還沒有很強的改造自然的能力，都城也常常因為(wei) 種種原因搬遷，洛陽偃師不過是他們(men) 的一個(ge) 落腳點。真正把洛陽當成首都大城市在經營的，是周代。

曆史上有“周公營洛，東(dong) 周都洛”的說法。換言之西周時期周高層就已經在籌備這座新都，而到了東(dong) 周時期，遷都也確實完成了。

這是洛陽輝煌古都史的真正開端。

關(guan) 中往往是王朝向東(dong) 征服的根據地

所以定都鎬/長安有其合理性

但同時這裏也直麵西方北方民族

也有著天子守國門的威脅

所以東(dong) 方有必要搞一個(ge) 備用首都▼

洛陽自身地緣形勝，為(wei) 它的曆史地位創造了基礎條件。

洛陽隸屬的地理板塊，是今天河南省西部的洛陽盆地。這是一片被東(dong) 南、西南方向的眾(zhong) 多山脈（主要包括崤山、熊耳山、伏牛山、箕山、嵩山）和北部黃河鎖定的區域，是一塊半封閉的區域。

洛陽在黃河南岸，臨(lin) 近洛水和伊水

相比這一段洪水較多的北岸

南岸不僅(jin) 水患較少，且周邊有地理屏障

作為(wei) 東(dong) 西之間的連接點，洛陽盆地最好不過▼

這樣的地形，一麵黃河，三麵環山（雖然不算很高），這在冷兵器時代意味著更好的防禦條件，對於(yu) 必須注重安全的王朝政治中心來說是一個(ge) 合適的選址。而為(wei) 了增強這座盆地城市的防禦力，曆代王朝在營建洛陽的時候，還會(hui) 將城址再往西遷一點，這就造成了無論是洛陽古城還是今天的洛陽老城區，其實都在盆地內(nei) 偏西的位置。

注重安全，在這座古都的建設史上是一道主旋律。相比起建立在平原上的開封和徐州這樣的大城市，以洛陽的地形拱衛高層，具有顯而易見的優(you) 勢。

不過雖然洛陽身邊群山環繞

但也漏洞頗多，一旦戰爭(zheng) 失利還是會(hui) 被長驅直入

所以雖然地形有防禦加成，但也絕非固若金湯

（圖片：google map）▼

當然，片麵強調安全又往往意味著不便利，這會(hui) 帶來經濟上的損失。何況比起關(guan) 中平原，洛陽盆地也太小了，很難以本地資源供養(yang) 首都人口，在注意安全的同時，洛陽的管理者也需要嚴(yan) 肅考慮加強交通運輸的可能性。

好在洛陽盆地並不是完全封閉的。洛河和伊河穿盆地而過，在盆地東(dong) 北角匯入黃河，與(yu) 黃河下遊的平原地區保持著良好的水路聯係，讓大宗貨物、人流運輸成為(wei) 了可能。後世中國人修通的第一道大運河，也是以洛陽為(wei) 核心的人工水道，這進一步加強了洛陽在關(guan) 注安全的同時對經濟運輸的彌補，也足以讓洛陽成為(wei) 四方來朝的王者之城。

這條運河從(cong) 隋延續至宋都發揮了巨大的作用

長安洛陽作為(wei) 首都地位的交通保障

但由於(yu) 三門峽一段巨大的運輸成本

王朝權力中心也從(cong) 長安逐漸向洛陽、開封轉移▼

如果把視野再放得開闊一些，洛陽與(yu) 黃河的互動關(guan) 係還有著另一層耐人尋味的意義(yi) 。

黃河從(cong) 西漢到明清曾有過無數次搖擺，大的改道就發生了十來次。在水利技術和救災動員能力有限的古代，黃河在哺育了兩(liang) 岸文明的同時，也是讓所有管理者手足無措的一頭猛獸(shou) 。既然惹不起，那可以躲得起，人們(men) 在定都的時候就要盡量避開黃河的搖擺區。

洛陽確實是非常安全的，開封則是一個(ge) 反例

從(cong) 開封向東(dong) 直到山東(dong) 山地腳下的三角地帶

可以說是黃河改道災區的重中之重

（底圖來自：NASA）▼

而觀察曆代黃河變道地理的情況就可以發現，黃河搖擺的起點，大致在今天洛陽和鄭州之間的位置。位於(yu) 這個(ge) 拐點上遊的洛陽，不僅(jin) 不會(hui) 被黃河掃到，還因為(wei) 地勢較高能在黃河泛濫時保持安全和經濟運轉，確實是上選。

相對而言，位於(yu) 拐點下遊的開封選址就有些尷尬。曆史上北宋也確實為(wei) 了避免黃河影響京城投入了很多人力物力，最終也沒能避免天災人禍。

北宋時期，相比已經在戰爭(zheng) 中化為(wei) 丘墟的長安洛陽

開封已經建設為(wei) 真正的超大都市

可惜現在埋在地下了，而且是地下好幾層▼

互為(wei) 表裏的兩(liang) 都

但值得注意的是，洛陽在局部地緣上的種種優(you) 勢，並不足以構成它成為(wei) 都城的理由。因為(wei) 洛陽具有的這些優(you) 點，在山西、福建、雲(yun) 貴等山地省份也能找到，可類似的盆地城市都沒有洛陽這樣的地位。

要解釋洛陽成為(wei) 千年古都的原因，還需要把眼光放得更長遠一些，考量它和長安的關(guan) 係。

地跨第二、第三階梯的兩(liang) 都製

是秦漢-隋唐時代鞏固統一的重要因素▼

最早選擇了洛陽的，是周人。這是一支發源於(yu) 陝西的族群，在攻滅商朝之前，他們(men) 的定位是作為(wei) 中原與(yu) 西戎、北狄之間的緩衝(chong) ，是當時中原視野中典型的西部神秘力量。

而站在早期周人的角度看，東(dong) 部世界也是神秘而危險的，他們(men) 不知道自己的戰術和補給係統，是否能夠適應在東(dong) 方大平原上的情況，當地的勢力又是否會(hui) 望風而來。所以即使在覆滅了商以後，周人也需要在東(dong) 方建立一個(ge) 可靠的前哨基地。

自西向東(dong) 而來的周人對東(dong) 方的控製力有限

其對廣闊領土的控製更多依賴分封製維係

但鎬-洛這一組合可以保證周王室的主力軍(jun) 隊

可以快速在東(dong) 西方之間轉移，以便於(yu) 隨時鎮壓叛亂(luan) ▼

洛陽盆地這處足夠安全，又具有一定交通便利性的地理板塊，就成為(wei) 了周人走出陝西的第一個(ge) 前哨基地。這是周公營建洛邑最基本的出發點。

而一旦確立了洛陽的地位，長安和洛陽之間就能通過三門峽水路和崤函古道形成密切的聯係，為(wei) 王朝提供東(dong) 、西兩(liang) 個(ge) 方向的控製權。

這條通道本身並不算通暢

但這裏連接著陝西、山西、河南三大板塊

在先秦是中原爭(zheng) 霸的核心所在

秦的中原之路本質就是打通這條通道直抵洛陽▼

從(cong) 本質上說，西安和洛陽是兩(liang) 座互為(wei) 表裏的都城：西安是王朝的裏，以關(guan) 中平原周邊的山地為(wei) 屏障阻攔所有對帝國蠢蠢欲動的敵人；洛陽是王朝的表，麵向遼闊的中原，乃至更遠的河北、江淮、山東(dong) ，為(wei) 帝國行使對這些富饒又危險地區的管理權。

所以如果一定要給這兩(liang) 座城市比個(ge) 曆史高下，其實並沒有什麽(me) 意義(yi) 。沒有長安的洛陽，難以獲得如此崇高的地位；沒有洛陽的長安，也很難把江山坐穩。

其重要性可以從(cong) 秦帝國的交通看出來

從(cong) 鹹陽出發的多條馳道中

通向三川郡這條是連接東(dong) 方六國的關(guan) 鍵

洛陽周邊也成為(wei) 秦軍(jun) 和糧草基地的集中地點

這一政治軍(jun) 事安排同樣用到漢代▼

在國內(nei) 幾大古都的比較中我們(men) 也會(hui) 發現，被這兩(liang) 座城市統計的王朝是大量重複的，往往是同一群王朝統治者在不同的時局中選擇了兩(liang) 者之一。

這背後的原因，大多和周朝的遷都背景差不多：一個(ge) 發源於(yu) 渭河平原（關(guan) 中）的政權，在穩定了陝西以後，就必須向東(dong) 走向更廣闊的世界，所以他們(men) 都會(hui) 把東(dong) 進的第一站放在洛陽。一旦控製了洛陽，那麽(me) 這個(ge) 政權進可向下遊、江淮地區發動攻勢，退可以扼守河洛-三門峽，保證後方西都的安全。

而在另一些情況中，則是王朝受到了西北方向的壓力，國力衰微，在放棄了長安以後，整體(ti) 搬遷到了洛陽以圖東(dong) 山再起。

向西防備可能的入侵，向東(dong) 防備可能的叛亂(luan)

而當時的關(guan) 中、山西、河南也是帝國的基本經濟區

這以兩(liang) 京結構就很合理

直到關(guan) 中徹底衰敗，沿運河建都才成為(wei) 曆史主流▼

這個(ge) 邏輯在宋朝以前重現過多次，不僅(jin) 周天子這麽(me) 幹了，兩(liang) 漢（盡管東(dong) 漢是完全另起爐灶的）也是如此，這才有了《兩(liang) 都賦》這樣的名篇。此後續接東(dong) 漢的兩(liang) 晉、唐朝都是如此。而在亂(luan) 世中，一些能統一北方的大型割據政權也會(hui) 這麽(me) 做。

為(wei) 數不多的逆動，是像董卓西遷這樣的事件。但這也是因為(wei) 董卓自知無力與(yu) 關(guan) 東(dong) 諸侯在東(dong) 部競逐，主動放棄了統一全國的努力，試圖在陝西偏安。如果當時他真的有問鼎天下的野心，一定不會(hui) 放棄洛陽這麽(me) 重要的城市的。

而這些曆史，都會(hui) 留下證據，遍布在今天洛陽城的地上和地下。這也成為(wei) 了洛陽無盡的文旅寶藏。

*本文內(nei) 容為(wei) 作者提供，不代表地球星空体育官网入口网站局立場 

封麵圖片來自：慶喜Олег / 圖蟲創意

作者：常教員

 製圖：孫綠 / 校稿：貓斯圖 / 編輯：養(yang) 樂(le) 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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