憲法列出了二十多種具有法定地位的語言，卻沒有一種全國性的法定通用語言。

文｜柳展雄

2014 年 5 月，印度總理納倫(lun) 德拉·莫迪上台，隨即開始大力推廣印地語，要求聯邦公務員在官方信件和社交網絡上統一使用印地語，行政部門、國有企業(ye) 和銀行雇員也被鼓勵優(you) 先使用印地語。

莫迪身後的右翼民族主義(yi) 者更鼓動教育部，要求南印各邦的學生從(cong) 六年級（相當於(yu) 初一）開始學習(xi) 印地語。

印度 1947 年獨立以來，這種以國家力量「推普」的風潮多次上演，卻始終難以取得進展。

印度的語種分布與(yu) 中國頗有相似之處：第一大語言印地語主要分布在恒河流域的內(nei) 陸中原，共有約 40%的印度人能夠使用，南方地區則分布著一眾(zhong) 大大小小的方言；最北端的克什米爾邦和最南端的泰米爾納德邦的語言不能互通，文化差異近乎異邦。

· 英國專(zhuan) 欄作家約翰·斯特拉徹 1888 年的名言，今天至少在語言方麵並不過時：「曆史上從(cong) 未存在一個(ge) 印度，印度不擁有歐洲概念上的國民共同體(ti) 。」

直到今天，印度共和國憲法中規定了 22 種擁有法定地位的語言（不含英語），語言門類總數更被認為(wei) 高達上千種，卻沒有一種全國性的法定通用語言。

不過，印地語雖然遠遠沒能成為(wei) 「普通話」，但比起過去五百年來的大部分時候，它今天的地位都已經算是巔峰。

被英國人解放的印地語

16 世紀，中亞(ya) 小邦國王巴布爾入主印度次大陸，建立了莫臥兒(er) 帝國，以波斯語為(wei) 宮廷通用語言，王公貴族普遍用波斯語吟詩作文。

17 世紀奧斯曼蘇丹廢棄波斯語、改用本國土耳其語後，莫臥兒(er) 皇帝特意修一封國書(shu) ，斥責蘇丹有辱斯文。

· 莫臥兒(er) 帝國晚期，君主淪為(wei) 英國傀儡，仍然保持著很高的波斯語文學素養(yang) ，末代皇帝巴哈杜爾·沙二世尤以鬱鬱寡歡的詩歌創作聞名

帝國的士兵、下級官吏跟印度人相互溝通，逐漸產(chan) 生了烏(wu) 爾都語，以首都德裏地區的方言為(wei) 基礎，名稱則源自突厥語 ordu，即「軍(jun) 隊營房」的意思。

文字方麵，烏(wu) 爾都語與(yu) 印地語迥然不同，前者采用波斯版的阿拉伯字母，從(cong) 右向左拚寫(xie) ；後者采用梵文天城體(ti) 字母，從(cong) 左向右拚寫(xie) 。

日常對話中，兩(liang) 種語言盡管語法結構有差別，但交流互通障礙不大；而一旦進入嚴(yan) 肅話題、談論複雜抽象的概念，雙方便會(hui) 溝通困難 —— 印地語的高級詞匯源自梵語，烏(wu) 爾都語多取自波斯、阿拉伯、突厥語。

印度教高種姓精英敵視莫臥兒(er) 帝國，以致於(yu) 他們(men) 寧願接受西方帝國主義(yi) 的征服。

1837 年，殖民政府和法院取消波斯語的地位，改用英語，規定官方文件必須以英文為(wei) 準。

印度民族主義(yi) 者對此樂(le) 見其成。婆羅門內(nei) 部的開明人群接受了英式教育，通過文官考試錄用，躋身軍(jun) 事、財政、司法等部門，淘汰了穆斯林精英階層。

在英國統治後期，本土印度人擔任公務員的比例很高，倒數第二任總督魏菲爾曾進行清點，德裏高層文官共有 950 個(ge) ，其中一半是印度人。

相比之下，莫臥兒(er) 反而比英國更像是外來政權，始終從(cong) 波斯和中亞(ya) 招募官吏，官員中隻有 30%是本土印度人，其中穆斯林和印度教徒還各占一半。

印度大起義(yi) 失敗後，莫臥兒(er) 末代皇帝遭到廢黜，穆斯林連名義(yi) 上的朝廷都消亡了。

印地語終於(yu) 走上翻身之路，1867 年，貝拿勒斯一批宗教領袖呼籲，報紙書(shu) 籍全麵停止使用烏(wu) 爾都語和波斯語。

· 貝納勒斯，現為(wei) 瓦拉納西，印度教重要聖地，圖為(wei) 1883 年美國畫家埃德溫·威克斯繪製

結果，就連受過高等教育的世俗化印度教徒都響應了號召，他們(men) 認為(wei) 烏(wu) 爾都語本質是印地語的變種，用本土的天城體(ti) 字母來書(shu) 寫(xie) ，比外來的阿拉伯字母，更符合語法規律。

在詞匯方麵，梵語也能夠提供充足的高級複雜詞匯，沒必要引入波斯語單詞。

1881 年，印地語又取得更大突破，比哈爾邦政府率先規定印地語獲得半官方地位，北方多數省份跟進，出台類似政策，印地語逐漸取代烏(wu) 爾都語。

· 1881 年的印度

最終讓烏(wu) 爾都語徹底淪入弱勢的，是印度的獨立與(yu) 分裂。

兩(liang) 個(ge) 國家的誕生

印地語和烏(wu) 爾都語的消長鬥爭(zheng) 愈演愈烈，跟階級、族群矛盾交織在一起。

殖民時期，印度教徒走上改革西化之路，南亞(ya) 的穆斯林社會(hui) 卻麵臨(lin) 保守落後、民生窮苦的窘境。

烏(wu) 爾都語詩人、哲學家伊克巴爾向穆斯林領袖真納致信說：

吃飯問題越來越嚴(yan) 重。穆斯林已開始感覺到過去二百年間他們(men) 越來越走下坡路。他們(men) 通常認為(wei) ，他們(men) 貧窮的原因在於(yu) 印度教徒的放債(zhai) 或者資本主義(yi) 。穆斯林痛恨的不是英國人，而是印度教富商、地主。真納原本屬於(yu) 國大黨(dang) ，跟印度教開明派同屬民族主義(yi) 陣營，共同反抗英國殖民統治。他的個(ge) 人生活完全世俗化，喝威士忌、吃豬肉，娶了一個(ge) 拜火教徒，幾乎從(cong) 不進清真寺。

· 真納

然而，國大黨(dang) 不斷張揚的民族主義(yi) 精神，把真納推到了對立麵。

1937 年，國大黨(dang) 規定以印地語為(wei) 工作語言，以《母親(qin) 萬(wan) 福》為(wei) 黨(dang) 歌，所轄省份的學校中，課本大力頌揚印度教的曆史、哲學、英雄人物。

在真納等人看來，印度獨立運動越來越不像是尼赫魯所呼籲的那樣，讓各教派信徒緊密團結，共同抵抗西方殖民者；似乎更像是讓高種姓印度教精英代替英國人掌權，底層穆斯林從(cong) 中得不到利益。

· 伊克巴爾的朋友提出的「巴基斯坦」方案中，「PAKStan」是人造的地理名詞，這個(ge) 單詞的首字母由：旁遮普（Punjab）、阿富汗尼亞(ya) （Afghania 與(yu) 阿富汗相鄰的邊區）、克什米爾（Kashmir）、以及信德地區（Sindh region）四個(ge) 西北省份組成，最後加上俾路支斯坦（ BaluchisTAN）詞尾的 TAN ，同時後綴-stan 表示「某某之國」。此外，pak 在烏(wu) 爾都方言裏意為(wei) 「清真、潔淨」，巴基斯坦從(cong) 字麵上可翻譯成「清潔的國土」

1946 年 8 月 16 日，因不滿尼赫魯出任臨(lin) 時政府總理，加爾各答的穆斯林手持棍棒走上街頭，燒殺搶掠，短短 24 小時內(nei) 殺死 6000 個(ge) 平民。印度教徒以牙還牙以眼還眼，進行了同等報複。

加爾各答立刻血流成河，15000 多人受傷(shang) ，十萬(wan) 人無家可歸。

· 印度獨立時的加爾各答是亞(ya) 洲數一數二的繁華大都市

甘地堅決(jue) 捍衛統一，聲稱：巴基斯坦隻有在我的屍體(ti) 上形成。其餘(yu) 國大黨(dang) 多數成員妥協退讓，同意分治方案。1947 年印巴分治，穆斯林人口居多的西北部地區和東(dong) 孟加拉邦劃為(wei) 一個(ge) 主權國家。

出任巴基斯坦首任總理的真納，自己卻說不了烏(wu) 爾都語，因為(wei) 他出生在古吉拉特地區、母語為(wei) 古吉拉特方言。在廣播宣布分治方案的時候，他先用英語讀一遍，然後再由播音員轉譯成烏(wu) 爾都語。

生活在印度共和國境內(nei) 的少數中產(chan) 階級穆斯林，接受過良好的英語教育，從(cong) 事律師記者等體(ti) 麵職業(ye) ，是伊斯蘭(lan) 世界最西化的一群人，結果他們(men) 紛紛離開家園，遷居巴基斯坦。

底層農(nong) 民、窮苦勞工沒能力移民，留在了印度老家。

由於(yu) 高素質精英流失，印度的穆斯林社會(hui) 缺乏中堅力量，剩下的 5000 多萬(wan) 烏(wu) 爾都母語使用者，沒有能力發展文化事業(ye) 。烏(wu) 爾都語從(cong) 此在強勢的印地語麵前再也不能翻身。

直至今日，印地語對烏(wu) 爾都語都擁有壓倒性優(you) 勢，圖書(shu) 出版以印地語居多，發行量最大的 10 份報紙中，印地語報紙占有 5 份、電視方麵，印地語頻道占有多數市場份額。

烏(wu) 爾都語沒落凋零，喪(sang) 失文化競爭(zheng) 力。

不過，印地語也沒能贏家通吃。國家獨立後，印度南方的大量方言取代了烏(wu) 爾都語，成為(wei) 了印地語右翼民族主義(yi) 者新的作戰對象。

方言攻防戰

1950 年召開的印度製憲會(hui) 議上，來自南部的議員說著泰米爾語、泰盧固語、孟加拉語、古吉拉特語、克什米爾語……相互不能溝通。

泰米爾納德邦有個(ge) 部長在新德裏住了兩(liang) 年，因為(wei) 不會(hui) 說印地語，從(cong) 沒參加過社交聚會(hui) 。

中央政府試圖強製向南方各邦推廣「普通話」，消滅方言；南方的議員反過來稱，建議羅馬字母來拚寫(xie) ，通俗易懂。

就像殖民時期的印度民族主義(yi) 者寧可要英國人也不要莫臥兒(er) 王朝，獨立後南方各邦寧可接受殖民者的英語，也不想要印地語。

· 1950 年，會(hui) 議成員簽署憲法

作為(wei) 妥協，印度暫時以英語為(wei) 憲法法定語言，效力維持 15 年，到期再行商議。

在右翼民族主義(yi) 者的謀劃裏，妥協政策隻是緩兵之計。

通行印地語的恒河流域，曆來都是印度的心髒，虔信宗教，種姓製度嚴(yan) 格，嚴(yan) 禁穆斯林屠牛，而得到「奶牛地帶」的稱號。

奶牛地帶是強硬派右翼民族主義(yi) 的滋生地，他們(men) 強調主體(ti) 民族觀念，捍衛印度教和印地語的純潔性，不但對穆斯林要百般提防，而且對南方信奉印度教的非印地語族群也力圖改造，尤其是向他們(men) 推廣印地語。

他們(men) 私下裏拆除英語的招牌、標誌，壓縮英語的生存空間，企圖造成既成事實。

1955 年，奶牛地帶的議員推動一項法案，擬定全國公開場合以印地語替代英語。

南印各邦群起抗議，稱之為(wei) 「印地語帝國主義(yi) 」。

其中，泰米爾納德邦最為(wei) 堅決(jue) ，這個(ge) 邦數百年來沒受北方王朝統治，莫臥兒(er) 帝國鼎盛時期也未能占領此地。他們(men) 以脫離中央，獨立建國相威脅，成功迫使新德裏撤銷法案。

· 曆史上，泰米爾長期遠離印度核心文化，近代以來當地人大量到海外打拚，西方國家的很多印度裔移民實際上是泰米爾人，不會(hui) 講印地語。圖為(wei) 美國現任副總統卡瑪拉·哈裏斯，其母便是泰米爾人

英語的憲法地位懸而未決(jue) ，轉眼間就到了 1965 年，議會(hui) 要討論是否取消英語。

結果，1 月 26 日南印各邦暴動連連，民眾(zhong) 大規模罷市罷工，兩(liang) 位抗議者做出自焚激進舉(ju) 動，這一天恰好也是印度共和國紀念日（Republic Day）。

此後 20 多天，示威遊行持續進行，衝(chong) 突中 159 人被警察開槍打死,數百人受傷(shang) ，5000 人被捕，泰米爾納德邦再度以獨立相威脅。

經過反複考慮和爭(zheng) 辯，議會(hui) 決(jue) 定不取消英語，印地語和其他 12 種南方語言並列具有官方地位。非印地語邦與(yu) 中央政府的文件往來可以使用英語，邦與(yu) 邦之間也可用英語。

在相關(guan) 討論中，印地語的「印度正統」地位也頗受挑戰，有學者聲稱它受到波斯文化汙染，反而是南方人的語言才最正宗，保持了梵語的純潔成分。

除了南方人抵製印地語，奶牛地帶的居民也不願了解南印文化。

教育部曾出台規定，印地語各邦的學校要在英語外再教授另一種語言，官方本意是希望學生能習(xi) 得一種南部語言，淡化地域衝(chong) 突，加深國家認同。結果政策執行下來走樣，多數學校選擇開設梵語課程，拒不遵從(cong) 教育部意誌。

時至今日，印度的「普通話」之戰仍然僵持如初，包括莫迪的最新一輪推動也在反對派的抗議麵前無疾而終。

這場漫長的鬥爭(zheng) 也並非毫無後果，它深刻地影響了印度的政治和行政版圖。

語言的政治

從(cong) 實際應用層麵，印地語注定得不到推廣。在經濟落後、社會(hui) 流動緩慢的國情下，絕大多數印度人一輩子沒離開祖籍，他們(men) 很少出外謀生或旅行，完全用不到一門陌生的語言。

奶牛地帶的政客在南印競選，必須配備隨身翻譯。尼赫魯家族的第四代繼承人索尼婭，競選拉票，進行演講，每兩(liang) 分鍾停頓一次，再由翻譯用泰米爾語複述，結果這位翻譯動作表情極具戲劇性，每句話都比索尼婭拖長兩(liang) 倍的時間，並且都以一個(ge) 誇張的手勢結束，反而給人更深刻的印象。

· 索尼婭在尼赫魯去世 55 周年紀念活動上

南印的語言分布極為(wei) 細碎，一個(ge) 方言區內(nei) 部往往還存在其它方言群體(ti) 。例如在孟買(mai) 邦，古吉拉特語居民占據主導地位，掌握公務要職，而 9000 萬(wan) 馬拉地語居民貧窮勢弱，他們(men) 既敵視古吉拉特語，也敵視印地語。

1919 年甘地發起非暴力不合作運動時，古吉拉特人上街遊行，而馬拉地人待在家裏，當時媒體(ti) 觀察家即寫(xie) 到：「馬拉地人絕不忘記自己是馬拉地人，而甘地是古吉拉特人。」

印度成為(wei) 獨立主權國家後，馬拉地人不滿跟古吉拉特人繼續共處一個(ge) 邦內(nei) ，發起抗議。1956 年 1 月，軍(jun) 警鎮壓騷亂(luan) ，打死 80 人，打傷(shang) 450 人。

麵對這種情況，中央政府采取了一個(ge) 釜底抽薪的辦法：設置語言邦。

顧名思義(yi) ，語言邦就是按照地方上的語言邊界線來劃分行政區域。具體(ti) 到孟買(mai) 邦的情況，就是馬拉地語居民另外組建馬哈拉施特拉邦，從(cong) 孟買(mai) 邦分割出去，剩下的一部分成為(wei) 古吉拉特邦。

早在 1920 年代，國大黨(dang) 就以語言區域劃分黨(dang) 組織，按照當時的計劃，擺脫英國殖民統治後，獨立印度的行政機構將建立語言邦。

然而目睹巴基斯坦的分裂，國大黨(dang) 踟躕猶豫，中斷原計劃，擔心地方分離主義(yi) 興(xing) 起。

1952 年，馬德拉斯泰邦的 8000 萬(wan) 泰盧固語母語要求成立語言邦，領袖波提・斯利馬穆盧是國大黨(dang) 元老，也是尼赫魯的盟友。

斯利馬穆盧要求國大黨(dang) 兌(dui) 現承諾，絕食以明誌，58 天後餓死。

· 斯利馬穆盧雕像

尼赫魯不得不讓步妥協，下令泰盧固語地區建立安得拉邦。馬德拉斯邦剩下的部分，以泰米爾語居民為(wei) 主，另組為(wei) 泰米爾納德邦。

長期把持政壇的國大黨(dang) ，因為(wei) 處理南北問題屢有不慎，暴露統治短板，在 1965 年保衛英語、反抗印地語的運動裏，終於(yu) 被一個(ge) 地方性政黨(dang) 在泰米爾納德邦的選舉(ju) 中擊敗，其獨大局麵首次被打破。

尼赫魯的女兒(er) 英迪拉·甘地 1966 年擔任總理後，加強中央集權招致反彈，結果一批地方性政黨(dang) 以捍衛本土文化和地方自治標榜，從(cong) 中收獲選票。

長期不振的印共（馬），便成功搭上了這趟順風車，在西孟加拉邦上台執政 —— 那裏的居民無論意識形態傾(qing) 向如何，都歡迎任何抗擊國大黨(dang) 的政黨(dang) ，結果印共（馬）得以主政長達 32 年。

印度由此形成了罕見的政黨(dang) 格局，南部各邦鑄成銅牆鐵壁，無論是國大黨(dang) ，還是人民黨(dang) ，都很難安插勢力，迥異於(yu) 民主國家常見的兩(liang) 黨(dang) 製。

就連印度推廣「普通話」困難的局麵，都有人解讀歸因為(wei) 相關(guan) 領導人的出身 —— 尼赫魯是克什米爾人，莫迪是古吉拉特人，曆屆總理很少來自奶牛地帶，因而在推廣「普通話」的議題上總是三心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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