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men) 生活在古代年代，我們(men) 也會(hui) 追求手裏有多少銅器，我們(men) 死後要陪葬多少銅器。”

大家好，我叫呂良波，我來自廣州市文物考古研究院，我主要從(cong) 事文物修複工作，也有很多人叫我們(men) “文物醫生”。

我們(men) 這個(ge) 行業(ye) 以前非常冷門，能被大家熟知，是來源於(yu) 中央電視台拍攝的《我在故宮修文物》這樣一個(ge) 紀錄片。

傳(chuan) 統文物修複都是師承製，就是師傅帶徒弟。

像北京這樣的一個(ge) 文化中心，才會(hui) 有像“我是古銅張派第幾代傳(chuan) 人” 的這樣一個(ge) 傳(chuan) 承，而我是沒有具體(ti) 哪一位師傅帶的。

我在西北大學學的是文物保護技術專(zhuan) 業(ye) ，我們(men) 學校是1989年才創立的這個(ge) 專(zhuan) 業(ye) ，也是全國第一個(ge) 設立這個(ge) 專(zhuan) 業(ye) 的高校。

在全國文博單位，大部分從(cong) 事文物修複的都是我們(men) 師兄弟。

文物是什麽(me) 修複的？

作為(wei) “文物醫生”，我們(men) 在考古中間扮演什麽(me) 角色呢？

考古出土的時候，很多文物都是破碎的，有很嚴(yan) 重的病害。從(cong) 考古出土到最終博物館展出，這中間需要我們(men) “文物醫生”付出很多努力，做很多的工作。

考古會(hui) 發掘很多的遺跡現象，比如左上角的墓葬，右上角道路，還有一些水井，左下角的窯址。

出土的文物類別也非常豐(feng) 富，比如左邊第一個(ge) 是陶器，第二個(ge) 是瓷器，第三個(ge) 是青銅器、鐵器，然後是漆木器。

當然還會(hui) 有一些其他類別，比如紡織品、玉器、石器等。

我所就讀的西北大學在陝西西安，西安是十三朝古都，有一句話“看中國曆史，百年看上海，千年看北京，三千年看陝西”。

陝西是中國古代文明發源地之一，是我們(men) 古代的政治經濟文化中心之一，所以它出土的青銅器種類多、體(ti) 型大，樣子也非常精美。

圖上右邊的這個(ge) 銅器就是陝西曆史博物館鎮館之寶之一的銅鼎。

廣州也出土了不少青銅器，但腐蝕都比較嚴(yan) 重。

我是2006年來廣州工作，當時因為(wei) 出土不少青銅器，腐蝕也比較嚴(yan) 重，又因為(wei) 我是第一個(ge) 科班出身，單位領導希望我開展一些青銅器方麵的保護修複和研究工作。

廣州這邊出土先秦時期青銅器，體(ti) 型比較小。

如左邊第一個(ge) 是刮刀，第二個(ge) 是戈，然後是銅鉞、銅斧這些小件的工具和兵器。最右邊的這張是相對比較大點的青銅器：甬鍾和鼎，但是這類出土比較少，隻是零星出土。

廣州出土最多的青銅器是我們(men) 南越王墓，廣州出土漢代青銅器主要器型有，像左上角的銅鼎，左下角的一件銅洗，中間是銅壺和銅鈁，然後還有一些環首刀、提梁壺和銅鏡等。

春秋戰國之後，隨著鐵器和漆器的出現及普及，青銅工具和兵器逐漸減少。

漢代以後，青銅器器體(ti) 都比較薄，表麵紋飾跟春秋戰國相比也簡單很多，也沒有了商周時期那種等級非常森嚴(yan) 的禮製，青銅器日趨生活化。

為(wei) 什麽(me) 嶺南地區出土的青銅器跟北方出土的有這麽(me) 大的差別？

最近熱播的古裝劇《大秦賦》就可以幫我們(men) 回顧這段曆史，秦統一六國之後，派了50萬(wan) 大軍(jun) 來統一嶺南。

當時的嶺南是怎樣一種狀況呢？

《漢書(shu) ·地理誌》注引臣瓚有這麽(me) 一句“自交趾至會(hui) 稽七八千裏，百越雜處，各有種姓”。

大概意思是說從(cong) 我國浙江紹興(xing) 到現在的越南河內(nei) 這七八千裏，有很多部落跟民族在這裏生活雜處。

雖然嶺南地區跟周邊交流也很多，但相比中原跟北方，文化還是比較落後。

嶺南地區出土的青銅器不僅(jin) 大小、器量、意義(yi) 不同，而且他們(men) 出土時保存的狀況也不太一樣。

北方很多地區，比如西北地區黃土高坡，還有東(dong) 北一些黑土地，他們(men) 出土時文物保存狀況比較好，在博物館裏保存的也比較好。

照片左下角是一些銅器，上麵長了很多鏽蝕；右邊的兩(liang) 張照片，它出土後就可以直接抱起來，提取到室內(nei) 。

廣州這邊出土的青銅器，肉眼一看，給人感覺不像銅器，可能是石器或者玉器，因為(wei) 已經完全沒有銅器的質感，礦化非常嚴(yan) 重，強度也非常低，稍微用力一碰就會(hui) 損壞。

我來到廣州以後，首先考慮要從(cong) 考古發掘現場就得介入。

因為(wei) 考古發掘有一個(ge) 非常嚴(yan) 格的操作規程，要把文物全部清理出來，要對它們(men) 進行繪圖、拍照記錄。

但在清理過程中，文物周邊的土壤可能比青銅器的強度還要高，如果現場清理的太幹淨，很可能青銅器就被清壞掉了。

所以我們(men) 來到考古發掘現場的時候，就要求他們(men) 現場清理的不能太幹淨，把它的範圍找到就可以了，接下來就是怎麽(me) 提取問題了。

提取的辦法有很多，比如說可以采用發泡劑和薄荷醇這樣的材料。

發泡劑如果家裏有裝修，安裝門的時候，門跟牆之間有縫隙的話，很多都是采用這種發泡劑。

薄荷醇這個(ge) 材料，前幾年還拿了國家科學進步獎，常溫下它是固體(ti) ，加熱後就變成液體(ti) 。

加熱變成液體(ti) 後，就可以塗在文物的表麵，涼了之後文物表麵就硬化了，就方便提取了。

我們(men) 根據文物出土情況，一般采用比較多的就是石膏打包，左邊兩(liang) 張是我們(men) 工作照，右邊兩(liang) 張是我們(men) 發掘出土很多青銅器。

我們(men) 在廣州提取的青銅器，大家看到都是這個(ge) 樣子。

這是考古現場整體(ti) 提取的一個(ge) 示意圖，綠色是青銅器，我們(men) 在青銅器分布的土台切割出來，上麵鋪一層石膏，等石膏硬化後，再從(cong) 下麵切下去，用石膏撐出脆弱的青銅器，就可以提取到室內(nei) 了。

我們(men) 考古院專(zhuan) 門設立了一個(ge) 文物科技保護實驗室，就是大家常說的“文物醫院”。提取回室內(nei) 後，接下來的保護工作流程有點類似我們(men) 到醫院就診。

第一步，編製文物保護修複方案，內(nei) 容包括文物基本信息、價(jia) 值評估、有什麽(me) 病害，包括殘缺、裂隙、變形、修複痕跡等。

我們(men) 用不同的標識，通過繪圖方式把它展示出來，比如中間這張照片就是我們(men) 繪製的病害圖。

接下來，我們(men) 還要對文物進行檢測分析，有點類似我們(men) 在醫院做體(ti) 檢。

右上角就是我們(men) 對文物拍X光，以此了解文物保存狀況、鏽蝕情況、有沒有文字、紋飾等等。

然後對它進行鏽蝕成分分析，右下角曲曲折折線像我們(men) 去醫院做的心電圖。

我們(men) 對它檢測完以後，看它得了什麽(me) 病，我們(men) 才能對症下藥。

修複那麽(me) 多文物，經常被問到，對哪一件文物印象最深刻？

前幾年，我們(men) 配合廣州大學城建設，小穀圍島上發現有很多漢墓，在配合發掘報告整理的時候，我們(men) 挑了46件青銅器，並把它做成一個(ge) 項目。

其實我們(men) 在基層的考古機構做文物修複，工作都是比較瑣碎的，想把它做成係統化、項目化是很難的。

我們(men) 把小穀圍出土的青銅器做成了一個(ge) 項目，也申請了國家一些經費支持，並完成了這一批青銅器的保護修複。

在這46件青銅器，我印象最深的就是一件銅奩。

大家看順時針方向第一張照片，就是銅奩剛到我們(men) 手裏的樣子，它的器蓋、器身斷裂的非常嚴(yan) 重，表麵也非常多的鏽蝕。

經過我們(men) 清洗、去鏽、粘接、拚對、加固，對殘缺位置進行補全，最後再做一些緩蝕封護之後，就是大家看到的左下角照片，修複之後的樣子。

我們(men) 在文物保護修複過程中，通過文字、拍照、視頻一些記錄，給它建立一個(ge) 文物修複檔案，就類似於(yu) 我們(men) 在醫院裏麵的病曆。

我們(men) 記錄這一文物的名稱、編號、年代，還有修複前的狀態，包括每一步采取什麽(me) 樣的工具和材料，做了什麽(me) 工作，也都會(hui) 詳細記錄下來。

我們(men) 在對銅奩修複以後，發現它的器身和蓋子上都刻著非常精細的紋飾，上麵有20多個(ge) 動物，在峰巒穀地之間飛來走去，主要體(ti) 現漢代羽化升仙、長生不老的思想。

這是紋飾的一些拓片。

這件銅奩正在考古院管理和使用的南漢二陵博物館印象小穀圍展欄裏展示，大家如果有機會(hui) ，可以到博物館裏麵看它的實物。

我們(men) 對文物的本體(ti) 進行保護和修複之後，我們(men) 的工作並沒有完成。

文物預防性保護

前麵的修複工作並不是一勞永逸的，還要做很多預防性保護。

這是另一件銅器，為(wei) 了防止二次傷(shang) 害，我們(men) 給它量身定製了一個(ge) 錦盒。

有一些文物我們(men) 會(hui) 放在展櫃展示，有一些會(hui) 放在庫房，我們(men) 要去監測它所處的溫度和濕度。

右上角的這張照片就是我們(men) 監測文物的溫度和濕度的曲線。下麵兩(liang) 張是監測的界麵，隻有把文物放在合適的溫度和濕度裏麵去保存，才能確保它不會(hui) 再被腐蝕。

很多人會(hui) 問，我們(men) 平時修複一件文物大概需要花多長時間。

其實根據文物病害、殘缺、斷裂情況，有的需要花上幾個(ge) 星期，複雜的話也有幾個(ge) 月，如果更複雜，一兩(liang) 年都是有可能。

這些是我們(men) 修複前後的對比比較強烈的一些照片。

這是一件熏爐，打開之後是這個(ge) 樣子，修複後我們(men) 發現它總共有五件套，是一件非常漂亮的熏爐，這件也在我們(men) 南漢二陵博物館展出。

還有其他的一些，比如銅洗、銅壺修複前後的一些對比圖。

因為(wei) 文物具有唯一性和不可再生等特性，所以我們(men) 在做文物修複的時候也有特殊的要求，也就是文物修複的一些原則。

比如說不可臆造原則，簡單來說，就是沒有依據的時候，不能對它進行臆造修複。這裏展示的是維納斯斷臂雕像。

原來的手臂是什麽(me) 樣子，每個(ge) 人的審美都不一樣，對它的認識也不一樣，不同的認識就會(hui) 導致修複和複原的時候姿勢也會(hui) 不同。

如果修複起來，可能會(hui) 對其他人造成誤導，這就是不可臆造原則。

除此之外，還有可辨識、可再處理和最小幹預等這些原則。

我們(men) 在文物修複過程中，需要對它的本體(ti) 進行清洗、粘接、拚對、加固，這些都不是一次兩(liang) 次能夠完成，經常要持續很長一段時間，有些器體(ti) 比較大大，可能要在懷裏抱來抱去、反反複複。

在這個(ge) 親(qin) 密接觸過程裏麵，我們(men) 會(hui) 不斷的思考，這些銅器是在哪裏鑄造，它是怎麽(me) 鑄造，它是怎麽(me) 到我們(men) 這裏來的，古人又是怎麽(me) 使用的。

我們(men) 曾遇到一件溫酒樽，它表麵有很多紋飾，我們(men) 通過放大鏡去觀看，就是右邊這兩(liang) 個(ge) 顯微鏡下的照片，紅色箭頭位置是刻刀下去、出來。

右下角是刻刀在轉彎的時候留下的非常明顯的痕跡。

我們(men) 遇到這件銅器的時候，就會(hui) 想這些紋飾是怎麽(me) 做出來的。

經過我們(men) 的研究，我們(men) 發現它是先鑄好器體(ti) ，最後用刻刀刻出來的，而不是直接鑄出來的。

這些銅器在廣東(dong) 、廣西還有很多，主要產(chan) 地是嶺南地區，還有一些零星傳(chuan) 播到周邊。這些是我們(men) 在修複過程中對它們(men) 的一些研究和意義(yi) 。

除了研究文物的製作工藝，我們(men) 還會(hui) 有一些其他感悟和感想，仿佛古人通過文物在跟我們(men) 對話。

比如我們(men) 追求是一樣的，如果我們(men) 生活在那個(ge) 年代，我們(men) 也會(hui) 追求手裏有多少銅器，我們(men) 死後要陪葬多少銅器。

如果古人生活在我們(men) 這個(ge) 年代，可能也會(hui) 追求要買(mai) 多大的房子，買(mai) 哪個(ge) 學區房，買(mai) 多大的車子。

以上就是我們(men) 給大家分享的一些我們(men) 工作成果，謝謝大家！

演講人：呂良波 廣州市文物考古研究院文物保護科技研究部主任

來源：格致論道講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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