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哪裏傳(chuan) 來過一句西諺：

“早餐吃得像皇帝，午餐吃得像平民，晚餐吃得像乞丐。”

對愛吃的中國人來說，第一句肯定不是空話：煎餅果子、豆腐腦、胡辣湯、肉夾饃、熱幹麵、鹹菜肉絲(si) 麵、生滾粥、叉燒包……哪一樣，給個(ge) 外國皇帝也不換。

然而，中國老百姓的早餐，還有一大類，吃法的豐(feng) 盛程度，比起皇帝的早餐真不遑多讓。

這種吃法，就是早酒。

© 《早餐中國》

飲早酒時的早餐，大概其味最勝——因為(wei) ，酒喝不喝無所謂，但中國人的下酒菜，一定是好吃的。

就拿我們(men) 好多人聞所未聞的早酒，寫(xie) 一張香噴噴的早餐菜單出來吧。

一定有人問，為(wei) 什麽(me) 早上就要喝酒？暈暈乎乎不說，還灌入一類致癌物，多傷(shang) 身。

事出有因。今天的早酒客，大多早已過了退休年紀，早年養(yang) 成的生活習(xi) 慣與(yu) 肌肉記憶共存，才讓他們(men) 天不亮就坐在小酒館裏——

過去農(nong) 民日出而作，早起趁天涼下地，然而氣候濕冷易感冒，幾家鄰舍為(wei) 了禦寒充饑，下地前湊在一起喝酒暖身，就不怕了。

所以早酒這東(dong) 西，大約在南方市鎮居多。

因此，很多地方的早酒也簡單，農(nong) 家人勤儉(jian) 的習(xi) 慣改不掉，也就是幾樣小菜，像我們(men) 去過的昆山花橋鎮，番茄炒蛋白斬雞之類也能下酒，主要目的不是菜，還是酒。

但是，也有把簡單的早酒，吃得特別享受的。

上海周邊區鎮有個(ge) 習(xi) 慣，伏天早晨吃羊肉、吃老酒。

周浦、張澤、崇明、真如、七寶……農(nong) 村包圍城市，唯獨上海市區裏少見。

羊肉下酒，皮皺皺膏脂嫩滑，聽著就冒口水，想起潯陽樓上黑凜凜一條大漢——飽弟第一次學會(hui) “風卷殘雲(yun) ”這詞兒(er) ，就是讀《水滸》李逵吃羊肉。

© 《戴敦邦新繪水滸傳(chuan) 》

可是，畫麵出現在這個(ge) 宇宙裏的小酒館，卻有些違和。

北國羊羔美酒的豪快古意，怎麽(me) 聽都跟細膩精致的淮揚印象不搭界；

別處都是冬日吃羊進補，此地偏偏在伏天；

而最愛肥羊的，還都是齒搖發落的老爺爺。

吃羊肉早酒的老翁，對這一切都無所謂。招待他們(men) 的小館，淩晨三四點就開門亮燈，老年人覺少，醒得也早，真有這個(ge) 點兒(er) 上門的。

© 小玥日食記

這裏吃羊肉都帶皮，燉到極軟爛，像腰窩肉、羊後腿，一刀下去真往外直冒油，切得飛薄飛薄，燈下油脂明晃晃，沒牙的老頭夾一片，口中一抿，下去了。用《水滸》的話，花糕也似好肥肉。

© 朱厘米

不遠的蘇州就有道“羊糕”，把透肥的羊肉與(yu) 豬皮一同燉至酥爛，凍成凝脂，切片食之如糕——當地人若沒有幾個(ge) “羊癡”，斷想不出如此極致的吃法。

© 小玥日食記

然而，羊癡有時候也是酒鬼，羊腿在此處不算最受歡迎。晚去一會(hui) ，什麽(me) 羊眼、羊頭、羊舌、羊心肝肺腸，那些入味好下酒的，全被捷足先登的老人端上桌。

羊肉一口口抿下去，酒也是滋洇滋洇地抿，聊起天來，聲音越放越高，牛欄山、沙洲優(you) 黃一口口見了瓶底。到大家都哈哈大笑不動了，叫一碗羊湯麵吃，濃濃白湯下肚一定神，沒喝完的酒，撕開酒標一角露出白紙來，寫(xie) 上個(ge) 名字存櫃上，又晃晃地去了，明朝再會(hui) 。

凡好吃的肉，有個(ge) 香味兒(er) ，都可下酒，不論白切紅燒。可是順德老伯早起喝粥下酒，到外地就不多見了。

© 《老廣的味道》

天下的粥，大概也隻有順德的生滾粥能送酒，因為(wei) 那何止是粥，簡直是菜：

牛肉魚片膏蟹、豬潤肉絲(si) 滑雞，粥底用大地魚、豬骨、江瑤柱熬製，米粒顆顆煲開花，幾乎化成漿，粥裏的肉食便是下酒菜，溫和的粥底剛好護胃。

© 《粵菜大師·歎早茶》

喝的酒也特別：一個(ge) 是九江雙蒸，三十度不到的糯米酒，另一個(ge) 玉冰燒，釀酒時要放大塊肥豬肉！

© 《老廣的味道》

粥也葷、酒也葷，年輕人即便腸胃好，也很少大早上這麽(me) 吃。於(yu) 是，櫃上放著半瓶半瓶的酒，也隻有那麽(me) 幾瓶，撕下來的價(jia) 簽上，也老用黑筆寫(xie) 著那幾個(ge) 名字。看起來，將盡不盡的歲月，也就這麽(me) 半瓶半瓶地消磨了。

然而，世上不隻一種悠閑的早酒。另有一種，比這羊肉魚粥更豐(feng) 盛，更豪邁，也更熱鬧。

剛才不是說，有吃起來不下於(yu) 皇帝的早酒嗎？這就來了。

過去，隻聽說過皇上早晨起來好多道菜，有時冬天還有火鍋。

然而在湖北，自有一群人如皇帝一般，早晨熱鍋滾油，飲酒正歡。

在湖北荊州的公安、監利一帶，早市最喧鬧的盛會(hui) ，來自牛雜火鍋——紅彤彤牛油煮牛雜牛筋，吡剝油泡亂(luan) 響。菜不冷人更熱，推杯換盞，嘻嘻哈哈，播撒著這一天最初的精力。

© 《早餐中國》

這種火鍋很耐煮，因為(wei) 無論牛肉、牛筋還是牛雜，都是事先鹵入味的熟肉，大塊肉燙透一些，味兒(er) 散得更開。牛油、豆瓣醬、白胡椒、大蔥，到嘴裏辣藏得深，一定是香而又香，香味滾了幾滾，才覺出辣的威力。

尤其牛筋，煮到軟、紅、亮，顫巍巍入口像吸進去，香辣湯汁化開，你三天吃的肉，可能比不上這一口。

喝早酒的一桌老友，往往在火鍋之外配一碗蓋碼粉，現炒的碼子一澆吃完算完。飽弟想這東(dong) 西大概不能配白飯，不然香難自控，個(ge) 個(ge) 成了飯桶，一頓早酒非把一天飯吞下去！

一頓早酒而已，至於(yu) 搞出正餐這麽(me) 大陣仗嗎？

真至於(yu) 。

荊州河流縱橫，自古有碼頭。貨船靠岸，碼頭工人們(men) 沒白沒黑搬運貨物，工作完成後，正要吃些酒肉補充體(ti) 力，也借酒精之力，緩解一下肌肉疼痛，最便宜的下酒菜，自然是牛雜牛骨一類。

一般市鎮，也可形成早酒。過去縣鎮之上，往往數日才有集市，周邊村子的農(nong) 民會(hui) 把這些日子的收成拿去趕集售賣，上縣鎮路程遠，天不亮便要動身趕集，待到晌午買(mai) 賣結束，已與(yu) 過了一天差不多，此刻酒足飯飽，才是最好的慰藉。

▲電影《邊城》，茶峒城裏吃早酒的湘西人

酒肉，要為(wei) 苦哈哈的日子博得無上的歡娛，江西泰和天下聞名的早酒，把這一目的推上了巔峰。

那已簡直不是早酒，而是一條長街的宴席。

客人一坐，立時開席：特產(chan) 的烏(wu) 雞，加鹽燉煮一鍋，大家嚼吃；

© 美食台

豬心血管脆嫩，是泰和早酒最搶手的食材，爆炒一盤吃個(ge) 火候；

© 美食台

當地還有一種沙鱉子，巴掌大，類似甲魚，他們(men) 拿來紅燒，按江西人吃法，加大把的辣椒。

© 美食台

他們(men) 喝的酒也特別，叫“啤冬”，其實是啤酒摻上當地稱為(wei) “冬酒”的米酒，傾(qing) 在一個(ge) 大水壺內(nei) ，一碗碗倒著喝，哪種酒味都不錯過，圖一個(ge) 盡興(xing) 。

© 美食台

早酒吃到泰和人這份上，已然忘記了時刻，拋卻了其他，更不知一頓更好的早餐，該有多美了。

然而，今天的人們(men) 已不必為(wei) 數日一次的大集準備，碼頭港口的機械解放了人力，當年貪黑起早的莊稼漢，也已活到了放下鋤頭的年紀。

早酒的舊習(xi) ，隻是還長在老人們(men) 身上。

按說，既無起早貪黑之憂，又沒有酗酒成癮的惡癖，早酒還有什麽(me) 可喝的？

花橋鎮的一位老人說過，如今沒有茶館了，一大早起來，幾家老朋友無處可聚，便隻好找個(ge) 由頭坐在一起，排遣寂寞。

見過的都已逝去，新事物無力去折騰，留下的由頭，也隻有酒了。

於(yu) 是在貴陽，會(hui) 有一桌自幼相交幾十年，從(cong) 小吵到大的老朋友，依然每天一碗腸旺麵，一杯散茅台；

© 盜月社食遇記

海南有“老爸茶”，也有老爸酒，一碟臨(lin) 高乳豬，一杯九江雙蒸，成了他們(men) 與(yu) 歲月另一個(ge) 不舍的約會(hui) ；

© 《早餐中國》

哪怕今天有了暖氣，太原老者依然堅持著早起喝頭腦、飲黃酒的習(xi) 慣。

© 《早餐中國》

世事更迭得快，今天三十上下的後生都要服老。大家對早酒的心態，也已經沒那麽(me) 好了。

B站早酒視頻的彈幕裏，人們(men) 的口氣也不太理解這種行為(wei) ：

“一天天的閑著沒事幹”

“早晚喝死”

“拿著拆遷款和年輕人的房租換酒喝……”

這樣的話還不少。

看來，如今確實不再是早酒的年頭了。

遲早有一天，最後一桌不合時宜的早酒散去，飽弟覺得，它不會(hui) 回來了。

也許等我們(men) 這一代老去，到時又有些新的樂(le) 子。是什麽(me) 呢？人各有所愛，飽弟也無從(cong) 猜起。

不過還好，酒沒了，早還在。那些足以佐酒的早餐，也許會(hui) 以另外的形式，在中國各地繼續流傳(chuan) 下去——但願如此。

© 盜月社食遇記

隻是到那時，我們(men) 還有沒有肝膽豪氣，像當年的早酒老人一樣，去享受生活的逸樂(le) 呢？

到那時，誰又與(yu) 我們(men) 同桌呢？

本文圖片部分來自網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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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VJ

設計 - 飽主任

編輯 - VJ

來源：福桃九分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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