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 | 魏水華

頭圖 | 誰最中國

《紅樓夢》裏，有一段耐人尋味的場景。 香菱與(yu) 一群小丫鬟玩，不慎弄髒了身上的“石榴紅綾”裙子，小丫頭們(men) 嚇得一哄而散。 “婦女之友”賈寶玉留了下來，拿了襲人的同款裙子給香菱。“（香菱）接了裙子，展開一看，果然同自己的一樣。又命寶玉背過臉去，自己叉手向內(nei) 解下來，將這條係上。香菱拉他的手，笑道：‘這又叫做什麽(me) ？怪道人人說你慣會(hui) 鬼鬼祟祟使人肉麻的事。’” 成年人讀到這裏，總會(hui) 露出一臉姨母笑。襲人什麽(me) 身份？和賈寶玉試過“雲(yun) 雨情”的通房丫頭。賈寶玉拿了襲人的裙子給香菱，香菱不但不避嫌，還當著男人的麵換裙子。換完了，倆(lia) 人還手拉手笑嘻嘻說話，嗔怪對方“肉麻”。 曹雪芹同誌就差把“性暗示”三個(ge) 字寫(xie) 在紙上了。

石榴裙，是這則故事裏的關(guan) 鍵道具。 事實上，在漢語言文字裏，“石榴裙”三字在大多數語境下，都帶著濃鬱的桃色氣息。它暗藏了中國人對性事隻可意會(hui) 不可言傳(chuan) 的微妙觀念，以及對石榴這種水果既充滿向往、又隨意褻(xie) 玩的矛盾態度。 作為(wei) 一個(ge) 外來物種，石榴也許不是在中國混得最好的水果，但它一定是最能融入漢文化的水果。

No.1 壹
根據西晉張華《博物誌》記載，石榴是張騫出使西域時，從(cong) 石國帶回來的植物。所謂“石國”，有可能是地處南疆至中亞(ya) 的古國。今天，當地許多地名裏，如喀什（kashgar）、克什米爾（kashmir）、塔什幹（tashkent），依然常見許多帶有“石”（sh）的音節。 雖然石榴是不是張騫帶回的植物已經不可考，但它源自西域卻是肯定的。公元前十世紀，所羅門王就在肥沃的新月地帶，栽種了石榴，並且愛飲用石榴汁榨的香酒。《雅歌》甚至用石榴來形容所羅門王喜愛的姑娘：“你的兩(liang) 頰裹在帕子內(nei) ，如同一塊石榴”。

湮滅了兩(liang) 千年的所羅門王神殿遺址，如今考古學家還在苦苦探索，地麵上幾乎沒有蛛絲(si) 馬跡可以追尋。但所有人都沒想到的是，它跨越山海，來到中國，並在中華文化裏，留下了深刻的印記。

留、瘤、榴三個(ge) 字，在漢字裏是同音同源字。 “榴”在古漢語中又寫(xie) 作“橊”，最早的漢字字典《爾雅》裏並沒有收錄此字，證明它的出現晚於(yu) 留和瘤。而在稍晚的《廣雅》中，對它的解釋是：“丹實垂垂若贅瘤也。” 久留身上、除之不去的贅生物，中國人稱之為(wei) “瘤”，這是人人談之色變的不治之症。 而長得像瘤的，有著密集外觀的植物水果，則被中國人稱為(wei) “榴”。比如多刺的榴蓮、比如多籽的石榴。 用漢字造字法推測，美味的石榴，最開始有可能是喚起中國人密集恐懼症的不祥之物。

這種認識，可能與(yu) 兩(liang) 漢期間中華文明強勢輸出，“萬(wan) 國來朝”的自信有關(guan) ；也可能與(yu) 石榴的長相與(yu) 中原風物迥異有關(guan) ；更有可能，是石榴的引種馴化在當時並不成熟，大部分人都沒見過石榴有關(guan) 。

人，總會(hui) 對自己沒見過的東(dong) 西抱有天然的戒備——作為(wei) 證據，漢魏之前，漢語裏從(cong) 沒出現過記載詠讚石榴的詩文典籍。 其社會(hui) 待遇，也許還不如明中後葉傳(chuan) 入中國的辣椒，至少後者很快就被當成漂亮的觀賞植物傳(chuan) 播。

作為(wei) 石榴最早傳(chuan) 入地的新疆，在這種背景下拔得頭籌。那裏是中國最早栽種石榴的地方，也是今天國內(nei) 最大的石榴產(chan) 地和消費地。 石榴在維吾爾語中稱“阿娜爾”，許多姑娘即取名為(wei) “阿娜爾古麗(li) ”（石榴花）、“阿娜爾汗”，聽起來有音樂(le) 和色彩的美感。在維吾爾文學中，用“阿娜爾”形容女性的窈窕美麗(li) 和比喻人的心靈純美；在日常生活中，還有以新疆葉城石榴為(wei) 禮物，互相饋贈的習(xi) 俗。

新疆葉城和和田皮山縣的石榴，是全疆佼佼者。由於(yu) 特殊的地理氣候條件，南疆石榴普遍比內(nei) 地大而甜，保存的時間長，可放至翌年三四月。這與(yu) 當地的氣候幹燥、微生物不活躍有關(guan) ，更與(yu) 幹旱的地理環境下，石榴進化出更強的保水能力有關(guan) 。 這是新疆旅遊客為(wei) 什麽(me) 一年四季都可吃上新疆石榴的原因。

No.2 貳
漢末三國，一直到魏晉南北朝，是石榴的社會(hui) 地位開始發生大逆轉的時代。 石榴植前庭。綠葉搖縹青。丹華灼烈烈。璀彩有光榮。招搖待霜露。何必春夏成。晚獲為(wei) 良實。願君且安寧。 這可能是中國曆史上第一首描述石榴的詩歌，而它的作者，正是赫赫有名的才子曹植。 這首詩的內(nei) 容，至少透露了三個(ge) 信息：最晚到漢末，石榴已經成為(wei) 中國內(nei) 地的家養(yang) 植物；石榴的葉子、花和果實，對時人來說都有很大的觀賞價(jia) 值；聯係曹植本人的身份、籍貫，石榴在中原地區的身價(jia) 還不低。

之所以出現這種變化，可能與(yu) 儒學在中國的大規模流行，農(nong) 耕文明祈求多子多福的樸素願望有關(guan) ；可能與(yu) 大一統國家農(nong) 業(ye) 科技馴化水平的提高有關(guan) ；也可能與(yu) 經過南匈奴內(nei) 附、西羌戰爭(zheng) 等民族融合事件，對外來物產(chan) 越來越多呈現出包容的態度有關(guan) 。 雖然沒有證據證明漢末的石榴已經馴化到能夠食用的程度，但可以肯定的是，中原地區才是萌生中國人石榴文化的土壤。 漢以前讓人密集恐懼的石榴，到此終於(yu) 鹹魚翻身，成為(wei) 漢文化審美中的顯學。
今天的中原地區，依然是中國石榴的主產(chan) 區。包括陝西臨(lin) 潼、河南河陰、山東(dong) 嶧城在內(nei) 的許多地方，都有著著名的石榴品種和悠久的栽培曆史，他們(men) 共同撐起了石榴在中國的煌煌巨著，也是最早馴化栽培出中國本土品種“硬籽石榴”的地方。 如果曆史一直按照這種趨勢發展，石榴也許會(hui) 成為(wei) 漢文化中，類似於(yu) 桃李、柑橘、大棗、柿子一樣的，充滿吉祥寓意和美好期許的佳果。 但事實證明，平滑發展的曆史從(cong) 來都是偶然，充滿變數的曲線才是常態。

No.3 叁
始於(yu) 西晉末年的五胡亂(luan) 華、衣冠南渡，撕裂了中國的社會(hui) 、埋下了中國至今南北文化差異和不理解的種子，也為(wei) 石榴文化的奇異發展創造了條件。 北方的五胡十六國你方唱罷我登場，各種勢力交替上台，信奉誰的拳頭大誰才能勝出的叢(cong) 林法則，在那裏，發強化了中華民族血性、陽剛的一麵。但對於(yu) 當時主要作為(wei) 觀賞植物的石榴來說，就失去了種植和繁衍的意義(yi) 。 但南方的風物精神卻截然不同。來自東(dong) 晉士族的偏安與(yu) 清談玄理風氣，貫穿了整個(ge) 南朝的大部分時代。石榴，作為(wei) 一種長相漂亮、寓意良好的果實，受到了無比的優(you) 待。

在梁元帝蕭繹的《烏(wu) 棲曲》裏，出現了“交龍成錦鬥鳳紋，芙蓉為(wei) 帶石榴裙”之句，用來形容美麗(li) 女子亭亭玉立的迷人風韻。 或許還帶著一絲(si) ，農(nong) 耕社會(hui) 下男權階級對女性不可言傳(chuan) 的期望。

這是“石榴”與(yu) “裙”這兩(liang) 種事物聯係起來，是中國人第一次把石榴擬人化，也為(wei) 後來石榴陰柔的形象奠定了基礎。 這種趨勢，在南北朝統一之後，愈演愈烈。隋唐統治者雖然在治國方略上承襲了北朝尚武開拓的傳(chuan) 統，但具體(ti) 到個(ge) 人生活，他們(men) 卻更向往南方大開發之後的江南。

南方丘陵長江流域的石榴種群在這一階段大踏步推廣和演進。比如四川涼山的會(hui) 理石榴，自唐代起就是禦定貢品，人們(men) 對會(hui) 裏石榴的描述是：皮薄色豔，猶如彩霞，果實碩大光潔，籽粒密軟而味濃，有微香，餘(yu) 味悠長。 再比如安徽的懷遠石榴分為(wei) 白花石榴和紅花石榴，白花石榴果皮細薄，果實碩大，籽粒晶瑩飽滿，汁液豐(feng) 富，味道甘香而醇美；紅花石榴則籽粒剔透如水晶，肉肥核細，汁多味甘。

對石榴的陰柔取向的審美，在中國第一位女皇帝武則天上台後，達到了極致。武則天本人手書(shu) 的詩歌：“看朱成碧思紛紛，憔悴支離為(wei) 憶君。不信比來長下淚，開箱驗取石榴裙”至今依然是中國詩歌史上最著名的關(guan) 於(yu) 石榴的篇章。 傳(chuan) 說上世紀末陝西法門寺出土的唐代石榴紅裙，就是武則天本人的閨中物。 從(cong) 此以後，美人無非石榴裙、鮮豔不過石榴花；石榴祭祀，多子；石榴奉客，多福；畫師愛石榴，因其飽滿豐(feng) 實；詩人愛石榴，因其瑞儀(yi) 吉祥。

No.4 肆
吊詭的是，武則天本人的人設，卻在李唐家族重新掌權之後，崩了。 中國封建社會(hui) 有個(ge) 不上台麵的傳(chuan) 統，對男性的攻擊常常從(cong) 忠孝仁義(yi) 等“大節”入手。而對女性的攻擊，則習(xi) 慣於(yu) 從(cong) 小的私德出發。 且不論新舊《唐書(shu) 》中，援引的各種醜(chou) 化武則天個(ge) 人生活作風的筆記。武則天不喜歡牡丹，李隆基偏要把牡丹捧上國色天香的王座，封它為(wei) “洛陽紅”。而對於(yu) 武則天盛讚的石榴，則將之視作另類。 在玄宗年間官員萬(wan) 楚的《五月觀妓》詩中，能明顯察覺這種微妙的態度變化。萬(wan) 楚的原句是：“眉黛奪將萱草色，紅裙妒殺石榴花。”

石榴，從(cong) 女皇帝的裙子，轉移到了妓類的裙子上。從(cong) 隻可遠觀的華麗(li) ，變成了隨意褻(xie) 玩的用具。 這種觀念，一直延續到宋之後，《紅樓夢》裏的性暗示，與(yu) 之一脈相承。 但遠離中原王朝的西南地區的庶民百姓和少數民族，卻沒有這樣的窮講究。

隨著元明二代對西南地區的整合，越來越多的中國風物到達了最不可能到達的、最遙遠的彩雲(yun) 之南。 雲(yun) 南的巧家石榴和蒙自石榴，是今天國內(nei) 生鮮市場最受歡迎的石榴品種，原因無他，雲(yun) 南橫斷山區的立體(ti) 氣候和肥厚的土壤腐殖質，滋養(yang) 了這片遙遠的土地上的西域來客。

“糯石榴”是巧家當地良種，《民國巧家縣誌稿》記載， “縣北巧家營三十裏，種植宜於(yu) 果木，以石榴為(wei) 特產(chan) 。果實碩大，味甘適口，遠近多爭(zheng) 購之。居民廣植園圃，以為(wei) 生業(ye) ，故種榴甚多，榴花盛開時，如錦如霞。” 這種糯石榴果形扁圓，棱角分明，果實碩大，皮薄，籽粒大，核軟汁多，味甘爽口。

蒙自石榴的果形則小得多，這裏，是中國最晚開拓的石榴產(chan) 區，也是今天中國種植軟籽石榴最多的地方。 它們(men) 共同為(wei) 中華石榴的版圖畫補上了最後一塊空缺，也多少拯救了中國人對石榴的微妙誤讀。

-END-
1964年1月9日，周恩來訪問突尼斯，並與(yu) 時任布爾吉巴總統舉(ju) 行會(hui) 談。 當時中突兩(liang) 國還未建交，布爾吉巴總統對中國不了解，甚至提出一些批評。 但周總理發揮了一位成熟外交家的手腕，著名的“求同存異”在這裏發揮了重要作用。在訪問的第二天，布爾吉巴決(jue) 定和中國建立外交關(guan) 係，訪問聯合公報，變成了建交公報。

這當然是風雲(yun) 激蕩的共和國外交史上的普通一頁。但對中國石榴來說，卻意義(yi) 重大。 十幾年後，在一次紀念兩(liang) 國建交的活動中，突尼斯向中國贈送了六株石榴樹苗。 與(yu) 中國本土綿延千餘(yu) 年的硬籽石榴不同，突尼斯石榴種子口感軟糯，能直接嚼碎。它，就是我們(men) 常說的“軟籽石榴”。 經過數十年研究培育，通體(ti) 瑪瑙紅的突尼斯石榴在河南 “落地”成功，並正式命名。 新世紀之後，人們(men) 發現，雲(yun) 南蒙自地區的幹熱河穀，有著與(yu) 原產(chan) 國突尼斯相近的自然環境，當地由此培養(yang) 出的祿子石榴，皮薄果小，肉厚汁多，清甜爽口，籽粒小而晶瑩，呈粉色，極軟可食。 今天，它已成為(wei) 中國人最喜歡的石榴品種。這是石榴傳(chuan) 入中國千年後，又一次新的飛躍。 這從(cong) 一個(ge) 側(ce) 麵，縮影了那一代偉(wei) 人，重新構建了中國人的全新世界觀、價(jia) 值觀。而這，正是中國這個(ge) 國家，從(cong) 古到今，自小而大，不斷包容，不斷吸納的縮影。 石榴甜美的滋味，正是而今中國的滋味。

歡迎掃碼入群！

深圳科普將定期推出

公益、免費、優(you) 惠的活動和科普好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