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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必擔心，就像一粒玉米，它們(men) 會(hui) 出來的。

撰文 | 小葉

一粒小小的樂(le) 高人頭積木，從(cong) 口而入，一路向下，穿過蜿蜒的腸道，最終順利排泄出來，要經過多久？這是一項具有實際意義(yi) 的問題，因為(wei) 兒(er) 童誤食異物的情況時常發生。顯然讓孩子做這樣的實驗是不可能的，但有6名兒(er) 科專(zhuan) 家挺身而出，勇敢地體(ti) 驗了一把樂(le) 高的腸道奇幻之旅。

樂(le) 高小人頭丨來源：Andrzej Rembowski

從(cong) 講座開始

一切始於(yu) 一場學術會(hui) 議，澳大利亞(ya) 的急診科醫生Andrew Tagg博士決(jue) 定展開關(guan) 於(yu) 誤吞異物的講座，他本人對兒(er) 科特別感興(xing) 趣，而且兒(er) 童誤吞異物的急診病例屢見不鮮。在一項2001年的綜述研究中[1]，最常吞入腹中的物品中排名第一的是硬幣，第二就是塑料玩具。Tagg回想到自己小時候，為(wei) 了拆開兩(liang) 塊牢牢拚在一起的樂(le) 高積木，他會(hui) 嚐試用嘴咬開，他肯定自己也有吞下積木的經曆。

Tagg在會(hui) 前做了充分的準備，翻遍了所有一手文獻。不過最後效果一般，原本300人參與(yu) 的會(hui) 議，隻有15人參加了Tagg的報告，結束時隻剩下10人。他不想浪費此前的努力，於(yu) 是便想到借助網絡的力量。

2013年，他與(yu) 昆士蘭(lan) 兒(er) 童健康中心的兒(er) 科醫生Henry Goldstein博士、倫(lun) 敦皇家醫院的兒(er) 科急診醫學顧問、倫(lun) 敦皇後瑪麗(li) 大學的資深講師Tessa Davis博士，以及兒(er) 科急診醫生Ben Lawton一起創建了Don’t forget the bubbles網站[2]，旨在為(wei) 兒(er) 童護理人士提供專(zhuan) 業(ye) 的兒(er) 科醫學和護理信息。在定期的編輯會(hui) 議上，Tagg和他們(men) 討論了吞食異物的問題，引起了共鳴——他們(men) 常常碰到抱著孩子心急如焚的家長，告訴醫生怎麽(me) 也找不到自己孩子究竟吞了什麽(me) 進肚子。目前，學界已有不少醫生研究過誤吞硬幣後過多久能拉出來[3-5]，但還沒有人研究過塑料玩具在身體(ti) 內(nei) 遊走一場需要多少時間。於(yu) 是，Tagg對大家說，“我有一個(ge) 奇怪的想法。”

對他們(men) 來說，大部分的醫學星空体育官网入口网站來自臨(lin) 床，而不僅(jin) 僅(jin) 是從(cong) 論文中習(xi) 得，因此他們(men) 決(jue) 定親(qin) 身實驗，並很快組成了一個(ge) 國際團隊。還有另外三名兒(er) 科醫生也躍躍欲試，他們(men) 分別是米德爾塞克斯醫院兒(er) 科急診醫學顧問Katie Knight博士，萊斯特醫院大學的榮譽教授和兒(er) 科急診醫學顧問Damian Roland博士和新南威爾士大學的聯合講師、悉尼兒(er) 童醫院的兒(er) 科醫生Grace Leo，後兩(liang) 位也是Don’t forget the bubbles核心團隊成員。

Knight認為(wei) 這個(ge) 實驗說不定會(hui) 成為(wei) 醫學界的傳(chuan) 奇故事。

吃樂(le) 高吧！

團隊集結完畢後，醫生們(men) 開始討論具體(ti) 方案，首先便是吃什麽(me) ？Tagg提出最常見的樂(le) 高塑料積木。事實上，在常規診療中，醫生會(hui) 讓患者吞下藥片大小的攝像機（膠囊內(nei) 鏡），甚至比小塊的樂(le) 高積木還大一些，因此Goldstein認為(wei) 樂(le) 高積木是可行的。經過兒(er) 科培訓的專(zhuan) 業(ye) 醫生都很清楚多大尺寸的異物能夠或者不能通過身體(ti) 的哪些區域。例如，如果異物直徑大於(yu) 2.5厘米，長度大於(yu) 6厘米，就無法通過十二指腸；又如果異物帶有尖角或刺狀突起，則會(hui) 有刺穿內(nei) 髒的風險。

研究人員曾考慮過規格為(wei) 2x4（即寬度為(wei) 2個(ge) 凸粒，長度為(wei) 4個(ge) 凸粒）的樂(le) 高積木，不過因為(wei) 有長方形直角，容易有刺穿風險，後來便想到了樂(le) 高迷你小人的頭部配件，大小比玉米粒大一些，而且又是圓滾滾的，不容易傷(shang) 害內(nei) 髒。

接下來最重要的就是，從(cong) 自己的糞便中找到它！

實驗用到的樂(le) 高小人頭尺寸數據，單位毫米。丨來源：參考文獻[6]

通常情況，人們(men) 的排便時間從(cong) 一天三次到三天一次不等，因此團隊統一吃下的時間，並且在實驗開始前三天，每人都做了一份自己的排便記錄。為(wei) 了實驗嚴(yan) 謹，Roland提出“糞便硬度和排出情況”（SHAT）和“發現與(yu) 取回時間”（FART）評分，前者評估參與(yu) 者的排便情況。具體(ti) 來說，糞便越鬆軟排便會(hui) 更頻繁，SHAT得分就越高，反之得分就較低。而FART則評估異物從(cong) 入口到排出的時間。

經過線上會(hui) 議討論，大家決(jue) 定，無論各位成員身處何處都在早上7點到9點之間吃下樂(le) 高小人頭。不巧的是，Lawton最後決(jue) 定退出，因為(wei) 他在實驗期間要乘坐30小時的飛機回父母家，在一萬(wan) 英尺的高空上廁所，然後搜尋樂(le) 高，實在不便操作。最後實驗成員恰好是3男3女。

眾(zhong) 裏尋它千百度

其實，所有人在吞下樂(le) 高頭的那一刻都沒有什麽(me) 特別的感覺，每位成員繼續過日常生活，隻是上廁所會(hui) 多耽擱一些時間。大家創立了在線頻道，交流各自的進展，眾(zhong) 人更期待誰會(hui) 第一個(ge) 拉出來，心情就像尋找複活節彩蛋一樣。

團隊成員在實驗開始時拍攝了吞下樂(le) 高 來源：Henry Goldstein’s Twitter

當然，這個(ge) 過程並不令人舒適，即使他們(men) 對便檢習(xi) 以為(wei) 常，可要親(qin) 自翻找還是頭一次。這些兒(er) 科醫療專(zhuan) 業(ye) 人士並未就如何找出樂(le) 高達成統一策略，而是各顯其能。

Knight用上了醫用嘔吐盆和密封透明的保鮮袋，她和Leo都是在吞下後當天就找到了，令她們(men) 如釋重負。緊隨之後的是Davis博士，她用了醫用紙碗，在第二次排便後順利找到。Tagg則是在自己的三次排便中，用醫用壓舌板找到了樂(le) 高小人頭。

Goldstein博士在第二天也找到了樂(le) 高，他總共找了三次。特別是在工作期間，沒有人知道這位醫院資深的兒(er) 科主治醫生在做什麽(me) 研究，隻見西裝革履的他帶著嘔吐袋走進偏僻的廁所，出來後又直奔醫療廢物處理區……他甚至在尋找過程中還總結出了經驗，提醒其他實驗對象注意早期排便，“它比預計得快得多。”

最後一位Roland的情況並不樂(le) 觀，他連續好幾天都一無所獲。團隊一開始估計比較合理的最長取回時間可能是14天左右。因此推測Roland的樂(le) 高還在體(ti) 內(nei) 。於(yu) 是， Roland一連搜索了兩(liang) 周，可惜一無所獲。他的樂(le) 高去哪了？也許早已排出，Roland反思自己失敗的原因是沒有“認真翻找”，錯過了最佳尋回時間。Tagg則幽默地表示，“或許在多年後的某一天，一位胃腸病專(zhuan) 家在進行結腸鏡檢查時會(hui) 發現樂(le) 高正盯著他看。”

盡管如此，實驗結果令眾(zhong) 人相當滿意。根據FART評分統計，研究人員計算出一顆小小的樂(le) 高人頭從(cong) 進入成年人口中到排泄出來，平均時長為(wei) 1.71天；而且積木通過女性體(ti) 內(nei) 的時間快於(yu) 男性（注意這沒有統計顯著性）。此外，研究人員比較了吞食前後的SHAT得分，發現糞便軟硬度差異並不顯著，說明對於(yu) 成年人來說，吞下類似於(yu) 樂(le) 高小人頭的異物並不會(hui) 明顯影響腸胃活動和排便情況。吞食後SHAT分數與(yu) FART分數之間並不存在顯著相關(guan) 性，說明並不一定是糞便越鬆軟、排便更頻繁，積木通過人體(ti) 的時間就越短。找回積木、得出結論之後，大家同時登錄在線文檔，將論文共同敲打出來。

6位參與(yu) 者的個(ge) 體(ti) 數據、發現與(yu) 取回時間、糞便硬度和通過時間分數等相關(guan) 數據，來源：參考文獻[6]

研究花落誰家？

尚在討論之初，眾(zhong) 人的共同目標是《英國醫學期刊》（BMJ）的聖誕特刊。這本一年一度的特刊會(hui) 發表一些內(nei) 容輕鬆詼諧，但引人深思的醫學論文，也是曆年搞笑諾貝爾獎（IgNobel Prize）的資源寶庫。比如2017年的特刊發表了一篇關(guan) 於(yu) 全科醫生行為(wei) 的文章，而作者分析的案例是動畫片《小豬佩奇》中的熊醫生布朗[7]。一名醫生能在BMJ聖誕特刊上發表文章，會(hui) 讓他的經曆更帶傳(chuan) 奇色彩。而Davis博士更是將自己能在這裏發表論文作為(wei) 長期奮鬥目標。

遺憾的是，BMJ直接拒稿，原因也很簡單：他們(men) 不允許發表自體(ti) 實驗研究。他們(men) 的投稿曆程並不順利，一共遭到6次拒稿。Goldstein覺得拒稿在論文投稿中很常見，態度頗為(wei) 淡然，而Roland則有點擔心這篇論文可能無緣發表。所有人都覺得這樣的內(nei) 容仍值得公之於(yu) 眾(zhong) ，於(yu) 是決(jue) 定先把文章放在自家的Bubbles網站上，作為(wei) 博客文章供讀者閱讀。

Davis是論文的主要作者，負責投稿事宜，她個(ge) 人非常堅持，相信自己一定能找到願意接收並發表的期刊。最終他們(men) 與(yu) 《兒(er) 科學和兒(er) 童健康期刊》（Journal of Paediatrics and Child Health）結緣，編輯們(men) 很喜歡這篇有趣的文章，於(yu) 2018年11月正式發表，文章還榮幸成為(wei) 當年閱讀量最高的文章[6]。

在論文刊發後，作者在社交媒體(ti) 上創建了話題。許多人分享自己童年誤吞樂(le) 高玩具經曆丨來源：Twitter

對於(yu) 充滿如此趣味性的論文，紐約城市大學公共衛生學院（City University of New York School of Public Health）的健康政策與(yu) 管理教授Bruce Y. Lee指出了其中的局限性。一方麵，參與(yu) 實驗的都是成年人，他們(men) 的腸胃道和6個(ge) 月至3歲兒(er) 童差異巨大，因此不能說明樂(le) 高在兒(er) 童體(ti) 內(nei) 通過的時間是否與(yu) 該研究結果一致。[7]另一方麵，論文作者提到結果顯示排出樂(le) 高的時間比早期的硬幣研究時間短，但無法解釋原因。同時他們(men) 也承認SHAT分數並不能完美反映腸道的排便模式。[6]

學界其他專(zhuan) 家非常敬佩團隊獻身研究的勇氣，不過也指出了研究方法的若幹缺陷，從(cong) 而影響該研究成為(wei) 嚴(yan) 格意義(yi) 上的循證醫學研究。《兒(er) 科學和兒(er) 童健康期刊》發表了一篇“回複”[8]，提出改進方案。作者指出，原始研究明顯缺乏對照組和多次測試驗證，建議展開隨機縱向安慰劑或異物通過（POOP）試驗以複現實驗結果；一例取回失敗所產(chan) 生的不確定性可能會(hui) 混淆結果的闡釋，因此建議後續試驗可給物體(ti) 打上易於(yu) 跟蹤的安全標記。

經過這次研究，6位醫生們(men) 與(yu) 樂(le) 高結下不解之緣，大家如今隨身都帶著一個(ge) 樂(le) 高小人頭作為(wei) 紀念。當Knight博士遇到誤吞樂(le) 高塑料人頭的患者，她能夠堅定地告訴家長不用太擔心，過兩(liang) 天就拉出來了。而唯一沒有找到樂(le) 高的Roland則收獲了各種各樣樂(le) 高積木玩具作為(wei) 安慰禮物，他把小人頭們(men) 串起來，證明自己為(wei) 醫學研究做出的小小貢獻。

如果未排出，異物會(hui) 卡在哪裏？

雖然樂(le) 高小人頭能夠順利通過人體(ti) ，但其他異物卻可能引發頗為(wei) 嚴(yan) 重的後果。大部分異物誤吞情況發生在6個(ge) 月大至3歲兒(er) 童身上，身處這個(ge) 發育階段的小孩子正是探索外部世界最活躍時期，比起其他探索方式，他們(men) 更常把觸手可及的東(dong) 西往嘴裏塞。

數據顯示，2015年美國每一萬(wan) 名兒(er) 童中有17.9名發生消化道異物[9]。在我國，根據2016年至2021年兒(er) 童消化道異物病例數據，發現數量高達1.7萬(wan) 例，而5歲以下兒(er) 童相關(guan) 患者占比高達75%[10]。對於(yu) 毫無安全意識的孩子們(men) 來說，誤吞的異物種類複雜繁多，從(cong) 最常見的硬幣，到磁性異物、毛發、別針、塑料玩具、電動牙刷頭、圖釘、棗核、雞骨頭、螺絲(si) 釘，等等[11]。

按照誤吞異物嵌頓體(ti) 內(nei) 的不同位置，一般分為(wei) 三大類：氣管異物、食道異物和胃腸道異物。其中，氣管異物最危險，胃腸道異物一般可等待兒(er) 童自行排出。以硬幣為(wei) 例，大部分硬幣能毫無困難地通過兒(er) 童的食道，掉入胃部，而且常不表現出任何不適症狀。如果不小心卡住了，硬幣往往卡在食道近三分之一處，這可能導致組織壓力性壞死，然後侵入氣管-支氣管樹結構內(nei) ，這屬於(yu) 緊急情況，需要立刻就醫。Tagg也指出，有三類物品需要立即取出：鋒利且長的物品（大於(yu) 5 厘米）、稀土磁鐵以及食道中的紐扣電 ，這些物品會(hui) 造成食道或腸道損傷(shang) ，甚至形成腸瘺造成死亡。[12, 13]

JAMA Otolaryngology報告的一例吞食指尖陀螺的病例。丨來源：參考文獻[12]

根據Tagg的調查，9%的異物卡在口咽部，沒法兒(er) 吐出來的情況下需要醫用鉗取出來；20%的異物卡在食道以及解剖結構狹窄的位點；60%的異物一路向下掉到胃中，隻要物體(ti) 長度小於(yu) 6厘米，直徑小於(yu) 2.5厘米，就會(hui) 繼續進入其他器官。另有三分之一的異物可在胃中停留兩(liang) 周之久。其餘(yu) 11%的異物被十二指腸或回盲瓣擋在了前進的腳步。根據報告的病例數據，異物通過時間視具體(ti) 情況而定，平均時間可能在3.8至5.1天之間。在所有無法排出的情況中，10%-20%可以通過內(nei) 窺鏡取出，隻有極少情況需要開放式手術。

圖注：兒(er) 童誤吞異物後，物體(ti) 可能所處的身體(ti) 位置丨來源：參考文獻[12]

我國2021年公布的《中國兒(er) 童消化道異物管理指南》[10]對於(yu) 進入消化道無法自行排出的危險異物給出了具體(ti) 處理流程指導（包括尖銳物體(ti) 、紐扣電池等）：首先進行X線平片檢查和CT檢查，然後依據異物位置、臨(lin) 床表現等個(ge) 方麵指標，可采取內(nei) 鏡手術、外科手術等措施，以防兒(er) 童健康情況以及可能的並發症進一步惡化。

此外，生活中我們(men) 也聽說過一些“土辦法”幫助排便，比如吃麻油，這可能會(hui) 加重消化道損傷(shang) ，還應就醫經過評估後。上海市兒(er) 童醫院副院長、消化科主任醫師劉海峰教授就曾表示，如果發現孩子誤吞異物後哭鬧不停，出現吞咽困難或者肚子痛等情況，最好先前往醫院，經醫生評估後再做決(jue) 定。[14]

6位成年人發揚了人類自童年起就保持的探索好奇心，讓樂(le) 高體(ti) 驗了一把人體(ti) 內(nei) 部之旅，但他們(men) 的研究也適時給各位家長提了醒：探索世界很奇妙，但請注意不要讓孩子什麽(me) 東(dong) 西都往嘴裏送。

參考文獻

[1] https://link.springer.com/article/10.1007/s004310100788

[2] https://dontforgetthebubbles.com/

[3] https://jamanetwork.com/journals/jamapediatrics/article-abstract/517427

[4] https://journals.lww.com/co-pediatrics/Abstract/2006/10000/Management_of_esophageal_coins.17.aspx

[5] https://www.e-ce.org/journal/view.php?doi=10.5946/ce.2018.039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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