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men) 已經習(xi) 慣於(yu) 每天拿著手機拍來拍去，一些攝影愛好者有時也會(hui) 利用手機或相機的延時攝影功能，拍攝車流、星軌等圖像。不過，或許很少有人嚐試拍攝曝光時間更久的照片，久到要曝光一百年甚至一千年。其實，美國的實驗哲學家——喬(qiao) 納森·基茨（Jonathon Keats）正在這樣做。

喬(qiao) 納森·基茨（圖片來源：@jonathonkeats via X）

壓縮進一幀的電影

故事要從(cong) 浴室開始說起。

曾有一段時間，基茨瘋狂沉迷於(yu) 藍曬（cyanotype）。這是一種在19世紀發明的印刷方法，隻需將兩(liang) 種簡單的化學物質——檸檬酸鐵銨和鐵氰化鉀混合並塗布於(yu) 紙上，再將負片或植物標本等產(chan) 生影像的物品置於(yu) 其上，經過太陽曝光和水浴顯影，就能獲得精美的圖片。那時，基茨常在自家浴缸裏折騰各種試劑配方，期望得到與(yu) 眾(zhong) 不同的效果。

藍曬法（圖片來源：Gracejones813, CC BY-SA 4.0, via Wikimedia Commons）

然而，當基茨把這些塗有化學物質的紙張作為(wei) 感光底片放進自己的尼康相機時，結果卻令他大失所望。相比於(yu) 膠片，這些化學物質的感光性能實在太差了。即便把相機快門持續打開幾分鍾甚至幾小時，基茨都無法獲得清晰的圖像。最終，他曝光了接近一天時間，才獲得一張滿意的藍曬底片，不過隻有35毫米膠片大小。

為(wei) 了獲得尺寸更大的圖像，基茨又將同樣的方法用在了柯達布朗尼鷹眼相機上，而這次他花了整整一周時間來曝光。這漫長的過程讓基茨萬(wan) 分痛苦，但同時一個(ge) 念頭也在他腦海中盤旋：這種跨越漫長時間尺度的攝影究竟意味著什麽(me) ？

基茨意識到，在長時間的曝光中，一切都被壓縮了。一周的影像被壓縮進小小的一張圖片，這不就相當於(yu) 把一部一周時間長的電影壓縮進了一幀嗎？基茨進一步想到，如果把曝光的時間尺度進一步拉長，長到超過人的一生，例如一百年，豈不更有趣？因為(wei) 相片的拍攝者將無法看到自己的作品，它屬於(yu) 未來，而相機此時便成了實體(ti) 的時間膠囊，等待後人開啟。

世紀相機

但是，要讓相機保持曝光一百年還能得到清晰的圖像談何容易。任何已知的感光底片裝進任何相機，經過這樣長時間的曝光，恐怕必然會(hui) 因過曝而消除一切圖像信息。最終，基茨從(cong) 他父親(qin) 那兒(er) 獲得了靈感。

基茨的父親(qin) 是一名印刷品經銷商，他總擔心陽光會(hui) 損壞店內(nei) 的商品，因為(wei) 印刷的圖片可能在長時間日曬後褪色。基茨想到，父親(qin) 所害怕的，不正是他所需要的嗎！如果把一張黑紙作為(wei) 底片，讓它經過長期曝光緩慢褪色，就得到了一張印有圖像的正片。

解決(jue) 了底片的問題，下一個(ge) 問題是相機。要讓黑紙經過一百年還能呈現出有層次的圖像，必須保證到達紙張的光線十分微弱。於(yu) 是，針孔相機成了基茨的選擇。這是一種沒有鏡頭的相機，利用小孔成像原理在機身內(nei) 產(chan) 生倒立的影像。相比於(yu) 擁有快門的相機，除了進光量小外，針孔相機的另一優(you) 勢在於(yu) 構造簡單。考慮到長時間的曝光需求，這種“簡陋”的結構反而變得更可靠。

針孔相機原理（圖片來源：Public domain, via Wikimedia Commons）

這樣，隻需一個(ge) 有洞的盒子和一張黑紙（也就是把黑紙折成盒子再戳一個(ge) 洞），就能實現基茨的百年攝影夢了。但基茨並不想獨自一人做這件事，他希望有更多人參與(yu) 。於(yu) 是，2010年，基茨將針孔相機圖紙發布在了GOOD雜誌上，鼓勵大家將這一頁撕下來製作成相機，然後固定在某處100年。GOOD雜誌承諾，將在2110年出版這些相機“拍攝”的圖像，與(yu) 讀者共同見證世界的百年變遷。

對於(yu) 沒有買(mai) 雜誌的讀者，GOOD雜誌的網站也發布了pdf版圖紙，供大家雙麵打印後製作。不過，為(wei) 了保證相機在100年後不至於(yu) 散架，建議你在製作時使用檔案專(zhuan) 用膠水。

透過這種特殊的相機，世界會(hui) 呈現出什麽(me) 樣子呢？顯然，在100年的尺度下，許多在我們(men) 看來發生得很緩慢的事件都不過是一瞬間。因此，哪怕是一棵生長了一百年的樹，在這張相片中也隻會(hui) 呈現為(wei) 模糊的影像（就像我們(men) 用手機拍攝的流星那樣），更不用說那些拆了又建的高樓了。至於(yu) 匆匆的行人和汽車，恐怕根本不會(hui) 在“照片”中出現。隻有那些保持恒久不變的事物，圖像才最為(wei) 清晰。

基茨設計的百年相機（圖片來源：亞(ya) 利桑那州立大學）

千年相機

不過，紙製相機並沒能滿足基茨的需求，他還有更大的野心。基茨希望能用更結實耐用的材料，提升這些相機曆經漫長歲月後留存下來的可能性。這一次，他從(cong) 考古學和藝術史研究中汲取了經驗。

基茨選用銅製作新的相機。鐵製品被氧化後會(hui) 在表麵形成一層疏鬆多孔的鐵鏽，它無法阻隔外界的空氣和水繼續腐蝕物品內(nei) 部，因此鐵製品最終會(hui) 完全鏽蝕。銅製品則不同，氧化生成的銅鏽十分致密，形成的表麵保護層能避免內(nei) 部的銅進一步氧化，因而能夠保證相機持久的完整性。

此外，為(wei) 了讓相機最關(guan) 鍵的結構——針孔不會(hui) 因氧化而無法透光，基茨將針孔處的材料改為(wei) 了一塊經過硬化的24K金片。因為(wei) 作為(wei) 一種相對較為(wei) 惰性的材料，金不會(hui) 被氧氣和水分腐蝕。

對於(yu) 相機的內(nei) 部，基茨還做了特殊處理。他用浮石摩擦相機內(nei) 部，使其表麵變得粗糙，然後塗上大蒜。這是基茨從(cong) 文藝複興(xing) 時期的畫家那兒(er) 學到的技術。等相機內(nei) 表麵變幹後，基茨會(hui) 塗上一層名為(wei) 玫瑰茜草的紅色顏料，用以替代此前的黑紙作為(wei) 感光材料。這是一種曾在文藝複興(xing) 時期的畫作中用過的顏料，實踐證明它在光照後會(hui) 慢慢褪色，這種特點曾令文物保護工作者十分頭疼，卻正是基茨所需要的。

基茨的金屬相機（圖片來源：喬(qiao) 納森·基茨）

2014年，基茨與(yu) 德國柏林一個(ge) 名為(wei) “泰坦尼克團隊”（Team Titanic）的藝術組織合作，製作了100台這樣的“相機”。他們(men) 在報紙和網絡媒體(ti) 上大肆宣傳(chuan) ，邀請當地人參與(yu) “拍攝”。隻需10歐元押金，任何人都可以領取一台“相機”，藏到一個(ge) 隻有自己才知道的角落。參與(yu) 者還需要在臨(lin) 終前找到一個(ge) 願意在2114年取回和交還相機的孩子，告知其秘密地點。屆時，“泰坦尼克團隊”將退還押金並在畫廊展出這些作品。

有了這種更穩固的相機，基茨將目光投向了更遠的地方——一千年以後。2015年3月，基茨與(yu) 美國亞(ya) 利桑那州立大學（Arizona State University）合作，在其藝術博物館的三樓露台上安裝了一台“千年相機”，這裏視野極佳，能看到坦佩市美麗(li) 的天際線。同年6月，基茨又在美國阿默斯特學院（Amherst College）的斯特恩斯尖塔（Stearns Steeple）上安置了一台相機，在這裏，它將記錄霍利奧克山脈（Holyoke Range）的千年之變。

選擇斯特恩斯尖塔作為(wei) 放置地點對基茨而言有特殊的紀念意義(yi) ，阿默斯特學院是基茨的母校，他曾在這裏學習(xi) 哲學。斯特恩斯尖塔原本是學院內(nei) 一座教堂的入口，但在1949年，為(wei) 了建造新的米德藝術博物館（Mead Art Museum），阿默斯特學院拆除了原本的教堂，隻留下尖塔作為(wei) 紀念。因此，這座見證了阿默斯特學院過去曆史變遷的尖塔，又將以新的方式目睹未來。

斯特恩斯尖塔內(nei) 安裝的“千年相機”（圖片來源：米德藝術博物館）

如今，基茨的“千年相機”已經遍布世界多地。2018年，他在美國的太浩湖（Lake Tahoe）周邊放置了4台相機，用於(yu) 記錄這裏的氣候變化。2023年，基茨又與(yu) 亞(ya) 利桑那大學（University of Arizona）沙漠實驗室和美術學院合作，在圖馬莫克山（Tumamoc Hill）上放置了一台相機，用來記錄索諾拉沙漠（Sonoran Desert）的未來變遷。基茨表示，他還打算在美國洛杉磯、奧地利的阿爾卑斯山和中國重慶安裝更多的“千年相機”。

至於(yu) 這些曝光一千年的照片，最終會(hui) 呈現怎樣的效果呢？老實說，基茨自己心裏也沒底，因為(wei) 許多因素都可能導致最終效果不佳。例如，他並沒有做一場一千年的預實驗，因此，當一千年後人們(men) 打開相機時，發現所有“照片”都過度曝光了，這也是有可能的。

不過，對於(yu) 基茨而言，隻要這種相機能讓人們(men) 意識到，我們(men) 的一舉(ju) 一動都可能對千年後的未來造成影響，這就夠了。

參考鏈接：
https://fstoppers.com/film/exclusive-interview-artist-jonathon-keats-century-camera-project-9284
https://www.good.is/articles/the-century-camera
https://slate.com/technology/2015/03/experimental-philosopher-jonathon-keats-millennium-camera-experiment.html
https://www.thecommononline.org/millenium-camera/
https://www.vice.com/en/article/43ee9m/this-camera-will-take-a-1000-year-photo-to-document-climate-change
https://news.arizona.edu/story/looking-through-lens-time-millennium-camer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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